进门,邵明姮起身,他握住她的手,问:“怎么还没睡?”
“你不在,睡不着。”她脑袋抵在他的胸口,柔声说道:“是不是很棘手,与京中息息相关?我们需得赶回去吗?”
她所说的,亦是顾云庭担心的。
赶狗入穷巷,穷巷狗咬人。
秦广胜虽没甚权力,但在宫中地位非凡,又是皇帝的贴身近侍,手底下更是领着一众内监宫女,若当真要从中作梗,怕是防不胜防。
“我已经着人连夜赶回京城,秘密监视秦广胜,他不会翻出天去。”
“我心里总是不安,也不知怎的了,跳的厉害。”
她闭上眼脑中都是清醒的,睁开眼又觉得很累,翻来覆去心焦难耐,脸色便有些难看。
顾云庭命人去煮安神汤,煮好端过来时,邵明姮又倚靠在他怀里睡着了,直到那碗汤凉透,她还在睡着。
及至天蒙蒙亮,顾云庭的手臂发麻,而她素白的小脸被他衣服上的褶皱压出几条红痕,惺忪的眼睛睁开,看见他时,像猫儿一样蹭了蹭,黏糯的嗓音甜丝丝的。
“你抱着我睡得,累不累?”
顾云庭笑,本想说不累,可忽然改了主意,抬手指着自己唇瓣,“你亲我一口,便不觉得累。”
邵明姮脸一热,眨了眨睫毛,忽地朝他亲了过去。
柔软的唇瓣沁着香甜,顾云庭有些难舍难分,大掌从后箍住她后颈,摁向自己面前,两人便都有些醉了。
邵明姮起来后,用了一碗清粥,托着腮看屋檐上的雨珠。
顾云庭已经去书房同官员议事,昨晚的阵仗不小,而今扬州城怕是都惊动了。
原本的暗访成了明火执仗的视察,是以大清早外头已经来了几波官员叩门,但都被随行护卫拦在门外。
水至清则无鱼,即便顾云庭当真想要彻查,也不可能将所有涉案人员全部抓获,否则城中动荡,于百姓无益。
更何况,真正被牵涉其中的官员实在太多,根本就没法彻底撇清,就算是刘本春,他与幽香馆没有直接联系,但他的外甥却是常客,盘根错节的纠缠,理到傍晚仍没有尽头。
京中的密信送来,道已将秦广胜看押起来,回去时险些晚了一步,因为秦广胜不知从哪得了消息,正在收拾东西准备逃离宫城。
顾云庭没有用晚膳,邵明姮知晓他的忧虑,便担起宫中查访一事。
“我比你要有优势,毕竟你主外我主内,宫城内的关系我一目了然,秦广胜的事说到底是内帷作乱,往外延伸,你将官员安顿好,我便能将秦广胜的内线整理完。
别忧心了,瞧,鬓边竟然有根白头发。”
她摸着他的发丝,外头挑出那一根,“别动,我帮你拔下来。”
很长的一根白发,从根到尾端全白透了。
顾云庭盯着看了良久,忽然开口:“我比你大,有朝一日定是要比你早走的。”
邵明姮不解的看着他。
“我不舍得早走。”
“那你要爱惜自己。”邵明姮笑,刚要转身,被他抱进怀里,放在膝上。
“阿姮,我们若是一对普通夫妻,该有多好。”
邵明姮没说话,眼睫垂下来。
扬州比预计多耽误了四日,朝廷礼部和吏部官员从京中得了消息,开始调配新的候补。
两人回京后,秦广胜已经开始哭天喊地装疯卖傻。
前头有人打帘,邵明姮弯腰进去,秦广胜的“先帝啊...”卡在嗓子眼,哽住,随即咽了咽嗓子,声音低了几分,“先帝啊,老奴冤枉,陛下,老奴冤枉...”
邵明姮走到宽大的雕花圈椅前,坐定后,摸过一盏茶,轻轻啜了口,煞有其事地打量秦广胜的夸张举动。
许是被打量的有些发毛,秦广胜心里愈发捉摸不透,便愈发虚。
皇后气定神闲,丝毫看不出是要将他如何处置的模样,也就没法猜测和对应,他哭的没劲儿,索性歇了嗓子。
邵明姮抿唇一笑,搁下茶盏道:“秦大监,哭完了吗?”
秦广胜讪讪:“老奴是冤枉的,还望娘娘明鉴。”
“何事冤枉了你?”邵明姮装作一副不知内情的模样,好奇地看过去。
秦广胜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只是被关押,什么罪名都没敲定,他是哭昏了头,脑子蒙了,先喊冤枉,那扬州来的密信等于不打自招。
他暗暗懊恼,然到底是宫里老人,很快接话。
“侍卫不由分说把老奴关起来,老奴究竟犯了什么罪,老奴在宫里营生了大半辈子,从没受过此等屈辱啊,娘娘!”
邵明姮笑,绞着手里的帕子绞成一条细线,慢慢松开,眼皮掀开,朝他淡声开口:“尚食局的那位姑姑,都已经招了,秦大监非要撕破脸皮么?”
秦广胜愣住,委顿在地。
他知道,大势已去。
只是有些事能招,有些事断断不能提起,若是提了,死倒是其次,怎么死的,那便很难说了。
凌迟,五马分尸,腰斩...
他被松开绳子,抹了抹脑门上的汗。
开始说自己贪墨,挪用公中支出以做私用,全是银子的事,半分没有涉及前朝后宫。
邵明姮看了眼校书郎写下来的条录,总觉得秦广胜还有所隐瞒。
夜里,与顾云庭提起,他亦是同感。
“那是只老狐狸,不会轻易招的一清二楚,除非他身上背着更严重的罪名,不得不招贪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