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喜欢的果子,此时却有些不堪入鼻。
邵明姮快走几步,看见从前来过的书肆,进门后,便见东侧扩了两间,走近些,可见架子上摆着农耕方面的书籍。
她慢慢踱步,复又站定,取出一本,手掌放上去,贴在“邵怀安”三个字上。
哥哥一直留在灵州,刘国公也没有提过要他们一家搬迁京城的意思,刘朔更是安稳,如今从灵州往东,连续剿灭边境叛贼,以及裴楚玉当年留下的遗患,已然成长为有担当的大将军。
灵州在一年年的变好,变得更好,只是他们兄妹相见时间越来越短,周期却越来越长。
上回见小侄女和小侄子,两人都不大,含糊会喊自己姑姑罢了,而今若贸然见到,恐怕认不出来。
她如是想着,忽觉腰间一紧,低头,看见个四五岁的孩子,一脸茫然的望着自己,他梳着凌乱的小髻,俩眼睛圆溜溜的,脸上像是多日没有洗过,身上的衣服很破很脏,饶是春日,那衣料仍旧是冬日的破布,脚上的鞋更不用说,两只大拇指全都顶出头,指甲向上翻着,右脚不知道撞到哪里,偌大的瘀紫。
他两个手臂背在身后,怯生生说了句:“对不起。”
邵明姮笑了笑,摸他脑袋道:“不打紧的,你有没有撞到?”
小童摇头,随后转身,一溜烟跑没了人影。
邵明姮忽然反应过来,低头,荷包不见了。
她有些哑然,又有种不舒服的滋味。
四五岁的孩子,偷东西如此娴熟,定是有人教过,且施行过多次,会是自己的爹娘吗?亦或者说是被人胁迫?
她不得而知,本想买书的念头全被打消,兴趣寥寥地出了门,沿着长街往南走。
最南边是菜市,烟火气十足。
邵明姮看着颜色各异的水果蔬菜,便与秦翀招了招手。
“秦大人,借你银子一用。”
秦翀这才知道她被人偷了,便利索地解下自己荷包,整个递过去。
邵明姮也不含糊,左挑右选,还买了两尾鲜活的鲫鱼,走到边角处,出摊的豆腐郎要收了,她又将最后一块豆腐买下,如此,转身准备打道回府。
她走了几步,却被小童的哭声引过去。
右手边,一个身穿素衣扎双髻的小姑娘,眼泪汪汪地跪在地上,虽是春日,腮颊仍被冻得通红,一双小手摁在地上,曲身朝前不时跪下磕头,嘴里说着什么。
走近些,邵明姮听清了,原是卖身葬父。
她瞧那小姑娘的眼睛,冷不防想起书肆里偷她荷包的男童,便没有立时回府,找了个角落坐下,边喝茶,边打量周遭。
不久,果真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靠在大槐树上,冲那女童狠狠瞪了眼。
女童瘪了瘪嘴,更大声地哭起来。
她这么哭着,引得路人驻足询问。
有可怜她的,在身边丢几个铜板,说几句同情的话,便又离开,有评头论足的,在那对着小姑娘发了一通议论,什么都没留,还有别有心事的,说些下/流话,故意放大了声,唯恐旁人听不到,故意附和着笑,倒是小姑娘长得俊俏,不如早早卖进楼里,省的在此吃苦。
世间百态,可谓越跌落尘埃,越看的清楚。
朦胧间,邵明姮想起邵家出事那年,她奔走求助,看过的冷眼讥讽。
曾经的朋友,君子,皆变了一副面孔,像是从未认得的陌生人,转而对着她,像看货物一样挑挑拣拣,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时候,落井下石的人,是如何踩着她,踩着邵家的颜面羞辱。
情景不同,却又与小姑娘有些说不出的共鸣。
她叹了声,掌柜的换了壶热茶。
她拿起来,喝了几口后,又嗅到难闻的腥味,喉咙做痒,忙稍稍弯腰,克制住。
秦翀便将东西交给前来寻人的长荣,邵明姮看了眼鲫鱼,说道:“晚上喝鲫鱼豆腐汤,清淡些。”
长荣道好,拎着东西折返。
邵明姮则一直等到人流稀少,小姑娘哭声渐弱。
躲在槐树后的男人出来,正眼不看她,便去收铜钱,一个不剩放进怀里,抬脚随意踢了踢小姑娘,冷声道:“起来,回家。”
他所说的家,是一处破庙,建造的比较老,在城中,荒废后成了乞丐流浪汉的集聚地。
很明显,庙里是男人的地盘,因为他刚进门,邵明姮便看见一群孩子站起来,战战兢兢给他让道儿。
“这不是管事的,管事的都在幕后等着收钱,依属下看,这个男人就是个跑腿的。”秦翀打探完,如是分析。
邵明姮同意。
不多时,偷她荷包的男童一瘸一拐回来,破烂的裤腿,露出一片淤青,不知是被谁打的,他走路不顺,忍着疼,看见男人在庙里,片刻不敢耽搁,拖着一条腿急急往内赶。
饶是如此,前脚刚迈进去,被被那男人一脚踹翻,后仰着连续滚了几滚,摔下台阶。
他一动不动趴在那儿,怕是摔惨了。
邵明姮心一紧,原打算按兵不动的,此时也按捺不住,提起裙摆进门,秦翀欲跟过去,被她暗暗摆手拒绝,示意暗中观察。
男人自然看见了她,原本叉腰站的姿势当即变得警惕起来,双目瞪圆,三两步跨出门口,居高临下看着外头。
邵明姮蹲下身去,先是检查了男童的后脑勺,手掌贴上去,湿漉漉的,是血,除此之外,还有几处结痂的伤痕,因为被头发盖着,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