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明姮难得如此痛快,浑身的筋骨仿佛收到春日的沐浴滋养,她往后舒展手臂,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顾云庭喉咙发痒,转过头去悄悄咳了声。
一回头,对上邵明姮的眼睛。
“你脸色有点不好。”如是说着,她抬手去探他额头。
汗津津的,腮颊有些热。
“无妨,天气的缘故,我穿的又多。”他向来不耐寒,此时外面还罩着一件雪青色织青竹纹披风。
邵明姮仍有些不放心,垫脚捧住他脸,认真地问道:“你可不许骗我,到底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我很好。”他很有骨气,便又俯身亲了亲她的发丝,笑道:“这两日花朝节,咱们也去庙里上柱香,求个心安。”
花朝节是女孩儿的节日,以往邵明姮很喜欢去,因为周遭都是朋友,她欢喜的相聚,而并非节日带来的寓意。
挽着手,她歪头朝他笑了笑:“你不会又做了什么事吧?”
“你想我做什么?”
邵明姮咬了咬唇,不做声。
人潮拥挤的庙门前,大多是各家小姐前来许愿,因是春日,好看的衣裳不绝如缕,暗香浮动,薄纱晃眼,犹如沉浸在花海当中。
两人紧紧牵着手,穿过重重阻碍,走到罗汉像前。
这是最安静的一隅,因为都在前殿观音像那里求着,且有高僧坐镇,解签,故而很是热闹攒动。
邵明姮捏着帕子,擦了擦汗,抬眼看见他唇色有些白,再度生出疑虑。
“我觉得我们得离开了。”
她语气笃定,不容拒绝。
顾云庭却不答应。
“我们随意走走,不妨事的。”为了证明自己的确没事,他挺直了腰背,脚步从容地迈出侧门,回眸朝她伸手,“后山有一大片杏花,咱们去看看。”
邵明姮虽有疑惑,还是与他一同过去。
“这片杏园倒是跟徐州那片很像...”
话音刚落,两人不约而同禁口。
几朵乌云飘来,挡住了日头,很快越来越浓密,天色变得乌青暗淡。
便有一阵冷风吹过,雨点猝然而至。
顾云庭攥着披风抬手,举起后高高挡在邵明姮头顶,“咱们去那个亭子下躲躲。”
邵明姮提起裙摆往前跑,怕他染风寒病倒,一路跑到飞快,饶是如此,站在亭子里时,他的头发也全湿了,倒是遮不住眉眼间的俊秾。
睫毛上站着雨珠,雪白的面孔像是暖玉,唇瓣微微有了红意,因为剧烈跑动过,故而他的胸口不停起伏。
邵明姮忙用帕子给他擦净脸孔,湿透后便又抬起衣袖去擦,直到露出披风部分全都干透,这才回过视线,将那披风带子系紧些,领口全部拢住。
“你身体弱,不能受冷。”
顾云庭嘴角一颤,却没反驳。
却是往风口处站了站,默默为她挡寒。
她往外走,探身看云,看了会儿,回身吁了口气:“下不了多久,半个时辰内必定停雨。”
周遭不时有人小跑躲避,途中更有人躲进亭子,原本宽敞的地方便显得拥挤起来。
邵明姮手臂一紧,被他拉入前怀,张开披风后将人裹进来。
他怀里很暖,像一团小火在烧,邵明姮静静倚在他胸前,清楚地听到他的心跳声,像小鼓在敲打,她仰起头来,额头触到他低下来的唇。
濡湿温热,让她觉得很是妥帖。
夜里,两人用姜汤沐浴,煮沸的水冷却下来,雾气缭绕。
泡了许久,才各自上床。
顾云庭睡得很快,翻身朝内,不多时便听见匀促的呼吸声。
邵明姮睡不着,支着手臂看他,只留着一盏灯,屋内光线昏暗,但犹能瞧见他额头不时冒出的虚汗,她将手放在他颈项处,又摸自己,觉出温度适宜后,渐渐躺回去。
没多久,又爬起来。
伸手捉过他的腕子撸起衣袖,右手食指和中指横起,开始敲打他的小臂内侧,打了会儿,再去听他的呼吸声。
如此几回,便是顾云庭有意装睡,也被她弄得呼吸不均,睫毛乱颤。
“你又骗我。”话音有委屈。
顾云庭哪还躺的住,睁开眼,看见她水汪汪的大眼睛,憋着气瞪着自己。
“你身子不好,还要跟我出门游玩,是不顾惜自己,还是觉得我不讲理,会因此事同你吵闹。”
顾云庭咽了咽嗓子,心道:我巴不得你同我吵。
别人家的娘子,夫郎稍稍冷淡些,都会火急火燎想法子,勾住对方心神往屋里拉。
可阿姮不一样,来扬州前的那些日子,他几乎悉数宿在紫宸殿,阿姮非但不担心,还叫人送去他熟悉的被子,一送便是三床,唯恐他回去早了。
他也知道阿姮想法,怕他睡不着,睡不好,才这般嘱咐的,可他又忍不住比较,若在紫宸殿的人是宋昂,她还会如此吗?
阿姮会不会抱着被子去陪他,哪怕批阅公务再晚,她也会等他一起入睡?
越想越心凉,心凉之后就是害怕。
可瞧着阿姮的脸,他又不敢问出什么,只能将心思藏起来,不叫任何人知晓。
“你若是病倒了,我会难过的。”邵明姮也不知自己怎么了,眼圈发酸发胀,说这话,便啪嗒啪嗒掉下泪来。
顾云庭看呆了,抬手便去摸她眼尾,想给她擦干净,可眼泪越来越多,滴到他脸上,唇瓣,咸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