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就是秋生打点了刑部,使了个偷梁换柱之计,接了梅卿出来,养在外头房子里。蔻痕知道后,就是有气,也不敢张扬,毕竟闹出来,就不是夫妻口角吃醋的小事情了,阖家都要遭殃。于是才拿秋生没办法,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姑娘!”
斜春唤了好几声,才将梦迢唤回神来,“什么?”
“姑娘在想什么?”
“噢,没什么。”梦迢不敢声张,敷衍道:“我是在想,你们二小姐竟然也有这哑巴吃黄连的时候。”
语毕,她笑了笑,谈不上幸灾乐祸,却很有些风水轮流转的感慨。
许多事情就是这样,难分清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蔻痕以为在济南的事是了结,想不到却是轮回的开始。
这厢告辞出来,坐在轿内,迟迟不知该往哪里去。回娘家,老太太少不得要追问梦迢这头的结果,可事情她办砸了,不知怎么向老太太交代。她母亲也要打听秋生在外头养小的事。她们永远操心别人的事比操心自己的事情多,大概是对自己的事束手无策,因此才喜欢指点别人的事。
想一想,她何尝不是如此?如今连别人的事也插手不好,她只得掀了掀帘子,对小厮淡淡吩咐:“回家吧。”
下晌归家,先问了少爷,丫头回说在书斋跟着先生念书。又问秋生,丫头磕绊一下,将脑袋垂下去,“爷早上回来过一趟,开了箱子要找个旧日开的方子,没找着,就到太医院当值去了。”
蔻痕把含在口里的茶咽下去,觉得有些涩,搁下盅说:“以后不要瀹这个茶,留着赏人吧。”又问:“老太太呢?”
“在屋里念经。”
自打她公公死了后,婆婆便念起佛来,在屋里办了个小佛堂,供了樽观世音,每日在座前空磨着嘴皮子念经。也不知是求菩萨保佑下辈子与公公再续良缘,还是保佑他们下辈子再不要遇见。反正女人的心思难猜得很。
蔻痕想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因为相形之下,她自己就希望下辈子再不要与秋生结为夫妻。倒不是两个人有多么不好,正是“好”得如寡淡清水,太没滋味。
他们屈指可数的争吵,最近还是上回,为了秋生外头养的那个女人。蔻痕怀疑是梅卿,但秋生抵死不认,反说:“是谁有什么关系?你在意的,无非是我把她养在外头。你想她在家里,受你正头太太的管束,你要天下的女人都跟你一个模子。可惜,并不是人人都听你的话。听说梦姑娘跟三舅兄说话就要到京来了,你在济南费尽心机,瞧,人家并不受你的规劝。”
这一番话简直犹如锥心,令蔻痕有些难堪尴尬。外人管不了,难道还管不了他?蔻痕一口气顶上来,连连冷笑,“你提起济南的事,我也要提醒提醒你,你可别忘了,那个梦梅卿是如何诓骗的你,几千两银子的账还搁在那里没抹平呢,你就不怕母亲问你?”
秋生哼道:“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母亲要问,你也不必替我瞒着,我自己对她说明。我受不起你的恩,你也别指望我报,咱们最好井水不犯河水,你接着做你端庄贤良的太太就是了。你放心,要是哪天你这端庄维持不下去,看上了哪个男人,我也绝不计较。只有一点,从此不要再管我。”
别的冷冰冰的话都罢了,只那句“看上了哪个男人”,使蔻痕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这简直是对她名门闺秀的亵渎!她怒从心起,冲动之下,失了体面,竟然打了秋生一记耳光。
秋生捂着脸,稍稍惊骇之后,笑了起来。这笑倒不是讽刺她,是一种解脱的笑,“我不是你,我做不到像你这样,终身把自己端得是清高庄重。我有情有欲,我没有觉得这样哪里不好。我倒是愿意鼓励鼓励你,别这么作茧自缚。我方才说的是实在话,你真要与别的男人有什么牵扯,我真不计较,我不觉得丢人。”
言讫,他洒脱的走了。蔻痕独自回味他的话,觉得可笑又可恨。
梅卿的事,他不承认,但蔻痕认准那女人就是梅卿。她心里满是厌恶,又拿他们束手无策,一则闹这种事不是她的做派,二则只怕泄露出去,被有心人听见,就是落下个把柄在人家手里。
因此这事情只能不了了之。秋生更少回府来了,偶然回来,也只为给他母亲请安,或是看看儿子,夫妻俩越来越少话讲。
这日他竟一连回来了两趟,早上来时蔻痕不在家,找他旧年开的药方没找着,下晌又来,进门便问蔻痕:“我有一本专记载旧方的抄本,你有没有瞧见搁在哪里的?”
蔻痕在案后躬着腰作画,眼也不抬,“你问丫头,我又不管收拾屋子。”
丫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秋生急得满额汗,待要发火,蔻痕跟前那年轻媳妇笑着调和,“爷旧年不看的书和写下的字都是放在那几个箱子里,方才我跟着太太回来,听见说爷找方子,便帮着找了找,谁知看见最底下那个箱子叫老鼠打了好大一个洞,里头的书啃得稀稀烂烂的,我想,爷要找的那抄本八成是叫老鼠啃坏了吧。”
秋生拿眼横着蔻痕,把唇恶狠狠地磨了磨。蔻痕提着笔,慢条条一笑,“听见了?既然是你自己开的方,你再回想回想,重新开一张就是了。谁病了?这么要紧。”
秋生没话答她,只得含恨而去。蔻痕歪着眼在敞开的窗户上看他的背影。他走得很烦急,黯黯的黄昏拉长了他的影,像一只被栓住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