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面说,一面就端起了砂锅:“我再去做一份。”
“等等。”姜宛卿拉住了他的衣袖,手顺着袖口,握住他的手。
风昭然停下。
姜宛卿仰着头:“昭然,我们……真的有孩子了吗?”
风昭然低下头,姜宛卿的眸子清澈明亮,一如当年小时候,清晰地映出他的脸。
他的脸平静如常,只有眸子分外漆黑,这是他紧张到极点的表现。
越氏悄悄地接过风昭然手里的砂锅,端着走开了。
她这君临天下都没有慌过一天的儿子,此时是全慌了。
海风带着清新的气息,从窗棱里穿进来,拂过两人的发丝衣带。
小狸和大橘在墙根上打架,狠狠揍了弟弟一顿后,小狸轻轻盈盈地一下就跃上了窗台。
它歪头瞧了瞧屋子里的两个人,他们就保持着这样一坐一站的姿势,手拉着手,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一动不动。
好傻。
高傲的猫儿从心底生出一丝不屑,舔舔爪子,走了。
“卿卿……你要当娘了。”
风昭然将姜宛卿抱进怀里,她的脸贴在他的腰腹间,轻轻一揽,就能将她整个人抱得严严实实。
他等这一天很久了,自以为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他竟然手足无措。
他的整个少年时代都生长在一片黑暗与阴戾之中,他恨皇后,恨皇帝,恨庆王,恨姜家……恨所有人,更恨上天,为什么要给他这样的命运。
后来他才知道,上天早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把姜宛卿送到了他的生命中。
他早就得到了最最珍贵的那一个珍宝,而此时,上天还送给他一个小珍宝。
他以为自己曾被上苍践踏,如果唯有从前所受的苦所挨的罪才能换来这样的厚待,再苦一些也无妨。
忽地,他觉得腰腹间有一点发烫,湿湿热热的,是姜宛卿的泪水渗进了他的衣衫,烫在了他的皮肤上。
风昭然捧起姜宛卿的脸。
姜宛卿脸上全是泪痕。
她不想哭的,但眼泪完全不听话,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就是发酸:“怎么办啊……我不会养小孩……”
风昭然笑着替她拭去泪痕:“放心,我会。”
“胡说,你又没养过。”
“但我聪明,看看别人养,我就会了。”
姜宛卿不能否认这一点,她抽了抽鼻子:“那你可要好好学。”
风昭然说到做到,当即去拜访林城的新任县令。
新任县令年近花甲,原本已是该致仕养老的年纪,但他老当益壮,矍铄得很,比寻常中年人还要精神。
县令一家四世同堂,十分和睦,夫妻从不红脸,婆媳从不吵闹,孩子们也一个比一个听话,几个孙子都很爱读书,人们都说县令教养有方,孙子里头肯定能出状元郎。
风昭然和姜宛卿倒不想什么状元郎,只求孩子能像县令那些个孙子孙女一样白白胖胖乖乖听话,得个乖巧善良的好孩子便好。
风大夫来林城的时间虽然短,却已然是林城名士,言谈之间,县令深觉其见识不凡,便将自己家的教养之方如数奉上。
风昭然又拜访了几家孩子带得好的,回来之后将心得整理成册,放在枕边,姜宛卿闲了便可以拿来翻看。
有些妇人怀孕之时要吐上几个月,但姜宛卿只恶心了几日便好了,当然这可能也和风昭然在饮食上的着意调理有关系。
她只是一味爱睡,整个人像是长在床上,脑袋一挨枕头就能睡着。
大橘很满意主人这个习惯,每天都陪着姜宛卿一起酣然入梦。
这一天,姜宛卿做了个梦。
梦中是姜家庭院,只是显得异常宽敞,树特别高,屋子也特别大,甚至连桌子都硕大无朋,比她脑袋还高。
姜宛卿明白了,原来当小孩子时候,世界是如此巨大。
她迈着小短腿咚咚往外奔,成年后十几步便到的距离,对小孩子来说格外漫长,跑得呼哧呼哧,才在檐下看到周小婉。
周小婉在熬红豆汤。
用的一只小巧红泥炉,上面搁着一砂锅,浓郁的香气从砂锅里冒出来,仿佛能化成软红色的云雾,缭绕在周小婉身边。
周小婉挽着家常的发髻,发丝是暖暖的棕黑色,鬓角微松,簪着一朵海棠花。
花瓣已经半软了,那是姜宛卿上午在树下玩耍时捡到,给她簪上去的。
姜宛卿后来回想起母亲,浮现在脑海的总是周小婉最后的病容,她试图去回忆周小婉没有生病时的样子,总是想不起来。
现在她站在时光倒流的梦境里,心里“哦”了一声,原来,母亲长这个样子啊。
明媚,温婉,妍丽,像一树在春光里开得正好的海棠。
红泥炉前面放着一只小凳子,那是姜宛卿的专属座位,她走过去坐下,睁着一双眼睛,拼命想记住更多的细节,要把这张梦中的脸带出去,带到外面的真正的人生中。
“卿卿睡醒了?”
在姜宛卿的记忆中,母亲笑起来最好看,最温柔了。
可她现在才发现,小孩子的记忆太过浅显模糊,她记住的温柔模样,比不上此时的十分之一。
“是不是想吃了呀?”周小婉勺起一勺,送到姜宛卿面前,“小心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