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还放着一张洒金的红色纸张,沾上金墨的狼毫笔放置在旁边。
明枝倏然想起了威武大将军李汝在与舒太妃冥婚宴席之上,便是由她书写的婚书,当初裴渊还悄悄保留下他们一同书写的那张。
大抵是因着岁月荏苒,已然寻不到了。
吱--吱---
不知裴渊谋划了多久,明枝正欲梳洗一番,便原封不动地被侍女蒙上红色的锦帕,放置在了床榻之上。
早晨已然醒得太早,因为心中五味杂陈,连垫饥的糕点都未食几块,她现在已然饥饿难忍。
她慢慢捡起床榻上的花生,也不知侍女究竟看到了没有,她仿若藏食物的松鼠一般,悄悄吃着。
一碟酥脆香软的枣泥酥出现在了她的喜帕之下,明枝的视线被遮住。
“多谢。”
一道低沉且带走磁性的男声却笑道:“枝枝可是久等了?”
明枝才发现递来枣泥酥的人原是裴渊,她右手拿起糕点,左手便欲掀开喜帕。
裴渊却一把抢过她手中的枣泥酥,喜帕也分毫未动的在她的头顶上。
“当初朕在护国寺山脚下的村落中,便总能看到百姓娶妻皆是如此,没有世家贵族那般的团扇,只有一张红色鸳鸯戏水的锦帕。当时朕长跪佛前赎罪,只希望若有来生还能与你当一世夫妻。”
纵然裴渊性子淡漠,话语之中只有温和,但明枝却听出了他言语之外的庆幸。
明枝心底却是分外的震惊,裴渊孤傲从不认命,竟然有朝一日他会长跪于佛前,在心中期许着来日方长。
她紧紧揪着裴渊的衣角,沙哑道:“你能不能抱抱我?”
裴渊并没有回应她,他却离开了她的面前,明枝心底正在疑惑,忽然一个精巧的小金秤出现在她的喜帕之下。
裴渊眼中满是情谊,嘴角克制不住地在微微上扬,温柔地说道:“只愿我的枝枝一辈子都能称心如意。”
他的金秤杆缓缓掀开了明枝面前的喜帕,明枝略带娇羞,绯红的面庞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就在他欲张开怀抱去拥抱着他在这世间唯一的珍宝时,明枝却飞扑到他的怀中。
没有反应过来的裴渊踉跄地向后退了两步,怀中的姑娘声音濛濛地说道:“我真的很欣喜。今日从英国公府出来的时候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但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感觉心底的花都盛开了。”
“朕也是。”
从裴渊怀中抬起头,仰着头看着他俊俏的面庞,揪着他的衣领,踮起脚尖,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说道:“裴渊,我心悦你。嫁给你也是极其欢喜的。”
明枝说完此话,却觉得自己似是太大胆了些,脸颊倏然变得通红,仿若春日的木芙蓉一般。
她仿若狸奴一般,把头埋在裴渊的怀中,半分都不愿抬头。
明枝这般袒露心扉的话却是使得裴渊愣住了,英明神武的陛下在此刻却觉得方才自己的耳朵似是失去了听力。
他从自己的衣襟处,挖出满脸绯红的明枝,捧着她的脸颊,低声哄道:“枝枝可否再说一遍?”
裴渊已然尽力抑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明枝却没想到他竟是这般欢喜,便凑到他的耳边,重复道:“裴渊,我心悦你。当你的妻子,我很欢喜。”
“枝枝是朕此生最放心不下的小海棠。”
他爽朗地笑着,横抱起明枝走进他们今夜的床榻之中,绯红的帷帐缓缓落下,两人的眉眼之中皆是缠绵的情谊。
仿若要被点燃的情谊,明枝看着裴渊俊俏的眉眼,似是远山水墨一般的容貌愈发靠近她。
他的气息也距离她愈发的近,明枝嘴角轻抿,笑着摘下自己的发冠。
忽然裴渊的眼神一变,狭长的眉眼之中透露出几丝寒冽,他抱起明枝便翻身下床,冲着床榻的一角,沉声说道:“是谁?滚出来。”
明枝却是没有想到自己的床上竟然还有别人,她紧紧揽着裴渊的脖子,试探性地看向床榻。
忽然一个带着绯色蝴蝶结的小脑袋从床褥之间爬了出来,她嘴唇紧抿,圆溜溜的杏眼上下乱看,手指紧张地不停地揪着衣裙上的绣花。
明枝长叹一口气说道:“安安,你怎么在这里。险些被你父皇当成刺客。”
安安也不敢说出实话,扑到裴渊的腿上,撒娇道:“你们成亲也不唤我,我想母后了,母后许久都没有抱抱安安了。”
被裴渊放下的明枝在听到此话后,心底却是涌现出了一丝愧疚,因着成亲之事,她已然有一周都未见安安了,每日忙碌着筹备婚仪。
兴许是这个年龄的娃娃都长得分外快,明枝却是察觉到自己的女儿似是有了些许不一样,但具体如何她又说不清楚。
她抱着安安,蹭了蹭她粉嫩软滑的小脸,安抚道:“明日你也休息,母后陪你一整日可好?”
裴渊却是读出了小姑娘心中所想,他沉声问道:“说吧,究竟为何?从年末你便不愿与我们一同居住了,今日却是反常的很。”
小狐狸一般的安安却没有躲过裴渊这个老狐狸的眼神,趴在明枝怀中的她在感受到明枝怀中的温暖后,强撑的笑意在一瞬间便崩塌了。
仿若倾盆大雨一般的泪花便流了下来,嚎啕大哭道:“他们说你们成亲之后就不要安安了。要是有了弟弟,爹爹就不爱安安了。”
明枝也听出了安安话语之中的言外之意,也不知哪里的宫人竟然在安安面前嚼舌根。
她专程说起裴渊不爱她,大抵是说起了储君之事,现在身为镇国公主的安安却是被所有人都在注意。
“你爹爹怎会不爱你?”
“朕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孩子。”
明枝安抚的话语刚落,裴渊便说了起来。
他满脸严肃地从明枝的怀中抱起安安,郑重地说道:“你是未来的储君,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也没有任何的弟弟。朕和你母后只有你一个便足够了。”
安安泪眼婆娑还冒着鼻涕泡泡,哽咽地说道:“爹爹抱抱。”
裴渊感受着安安柔软的小身子趴在他的肩头之上,他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笨拙地哄着安安,轻拍着她的后背。
担心害怕了许久的安安还未有一盏茶的时间,便趴在裴渊的肩头睡着了,他缓缓把小家伙放在他们洞房的床上。
明枝笑道:“陛下可曾想到,你的小情人搅了洞房花烛夜。”
裴渊却半分都没有了调笑之意,他认真地说道:“不愿你在受生育之苦了,方才的话语,句句都是肺腑。”
明枝靠着他的肩头,轻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柔声应道:“我晓得。但你把她宠着这般样子,有朝一日被驸马娶走,你可莫要哭。”
裴渊却不以为意,但他却没有想到。
安安成亲前一日,他与英国公慕明然拼酒到天亮。
第71章 番外三(三十年后)
铜镜中的明枝抚着鬓边乌黑发丝中的些许白发, 她看着跑在地上追着狸奴的外孙女,叹道:“都三十年了,我还记得你父皇抱着你参加登基仪式也是这般大, 那年你才六岁。”
已然是大魏女帝的华安,每周总会来承瑞山庄陪他们吃上一顿饭,但今日她却是分外的如坐针毡。
父皇已然病了一周,却丝毫都没有透露给母后。
她只得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笑着从妆龛中取出一支金海棠步摇斜插在明枝的发髻上,调笑道:“母后还是和年轻时一般美丽, 若是我们走在街上,别人还会觉得您是我的姐姐。”
自从那年安王叛乱之后, 裴渊速速登基扫清了前朝后宫障碍,她除了在华安的婚事上操过心, 之后日子总是分外舒心, 面容之上只添了些许皱纹,但皮肤细嫩却是丝毫不像快五十岁的样子。
明枝轻点着华安的鼻尖,嫌弃道:“你也不知和谁学的这般油腔滑调?”
宫女端着饭后的小甜点走了进来,明枝赶忙唤小外孙女:“诺诺, 皇祖母专程给你备了你爱吃的核桃酪。”
诺诺却是生得于华安幼时一般可人,因着她还有一个嫡兄,性子却是分外娇憨, 华安甚至都觉得自己的幼女有点笨。
说出来后,她被明枝好一顿说教。
诺诺抱着狸奴, 步履之间踉踉跄跄,她忽然想起了母皇在来之前的吩咐, 她努力眨巴着自己的眼睛,抛下狸奴抱着华安的裙摆, 呜呜地说道:“母皇,诺诺想爹爹了,要回家,要回家。”
“走吧,走吧。你皇祖母可受不得你这闹人精。”
华安正在心中庆幸母后并未问起父皇的事情,她抱起诺诺,慌张得便要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