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枝却觉得分外奇怪,纵然华安当了许久的皇帝,但终究是从她肚皮中生出的女儿,今日却是分外反常。
她忽然想起,裴渊和兄长去京郊的猎场打猎,已然一周未见。
除了每日有书信来往,连个人影都未见。
她脸色一沉,沉声说道:“裴华安,给我站住,你父皇去哪了?”
诺诺却以为是像在尚书房抢答一般,答对了便有奖励,她急忙说道:“皇祖父,喝药药,苦。”
华安本以为自己今日的伪装完美无缺,她的父皇亲口吩咐过不准透露给母后半分消息。
现在却被诺诺这个小笨蛋透了出来。
“父皇一直在喝药,诺诺可能是之前看到了。他不是与舅舅去围猎了吗?女儿前些日子还收到父皇的书信。”华安面色依旧平静地答道。
明枝被侍女搀扶起身,她的心脏已然在隐隐抽痛,她并未回应华安,却努力用轻柔的语气对着诺诺问道:“诺诺,你告诉皇祖母,你在哪里见到祖父?”
诺诺凑到明枝的耳边,小声地说道:“在舅爷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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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西南战事吃紧,已然是太上皇的裴渊却放心不下,专程请了英国公来别院相商,结果话还未说半句,他便感觉一股温热从鼻尖窜出,神智似是也在渐渐消逝。
他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冲着自己的大舅哥说道:“别告诉枝枝。”
当裴渊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然被自己的女儿塞到了英国公府,而明枝那边却是被他们瞒得严严实实。
每日都有华安伪造的书信送到明枝的桌前。
幼年时缺乏食物还被打的遍体鳞伤,到了年轻时,还受过几次重伤,再到年老时分,身子总是不太爽利。
裴渊现在躺在床榻之上,身子没有一丝力气,他甚至都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缓缓地流逝。
他清醒的时间也在慢慢的变少,从三个时辰到现在每日衹有两个时辰在醒着。
慕明然端着裴渊的药剂,劝导:“若是按着百姓家,我还算是你大舅哥,你真的不告诉枝枝吗?”
裴渊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不必了。朕已经护了她一辈子,若是让她最后再操心,倒是朕的错了。华安今日没来吗?”
慕明然端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叹道:“你已然昏迷了两日,今日是去别院看枝枝的日子,她带着孩子去了。按理说应该来了,我派人去问问。”
“不必了。”
“问什么问!”
裴渊低声的劝阻和推门而入的斥责声一同涌入了慕明然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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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才一周未见,裴渊的脸颊已然变得分外消瘦,因着分外操劳,他的发丝早早便染上了几缕白发,现在就连眉宇之间都多了些许黑气,毫无血色的嘴唇却是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她眼角的泪水在一瞬间便洒了出来,她捂着脸颊,低声骂道:“裴渊,你是不是等着死了,直接派人通知我去参加你的葬礼。”
裴渊的嘴角却艰难地勾起一抹笑容,在床榻上的手指微微翘起:“若是按着计划,大抵是这样的。”
明枝却是读懂了裴渊的意思,她趴在裴渊的床边,就如她曾经做过无数次的一般。
她的额头靠在他的手指尖上,被他冰冷的指尖抚着额头。
忽然明枝想起什么,她猛然抬头,双手紧紧地握着裴渊的手,眼里充满着一丝希冀:“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裴渊的声音已然变得分外沙哑,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明枝,似是想把她的容颜深深地刻入脑海中。
他也希望这次是假的,但听太医的意思,终究是这几个月的事情了。
到了这辈子要分离的时候了。
他的手指已然不似少年人般的稚嫩,已然生了些许老人斑的手指,缓缓抚摸着明枝的脸颊,眼里满是留恋之意。
他的话语之中带着浓浓的不舍:“怎会骗我的心肝。”
明枝紧紧握着裴渊冰冷的手指,眼里噙着泪花,沙哑地说道:“随我回去可好?”
裴渊躲在英国公府本就是为了防止被明枝发现他的病情,但现在却没有半分顾虑了。
他短暂了思索了一番后,笑着说道:“我们回长华宫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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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罗织嬷嬷去世之后,长华宫便被封存起来,里面存满了他们前半生的记忆。
守门的老李头,罗织嬷嬷,小厨房的胖师傅。
人走着走着便散了,文舒的腿脚也不太好,自从裴渊退位之后,他也在宫中的一处院子静养。
此番听到裴渊要回长华宫的消息,他早早便派人打扫休整了一番。
明枝站在院落之中,看着院中枣树缓缓落下的树叶,一阵寒风吹来,树梢的黄叶也在围着她缓缓落下。
她的眼眶在一瞬便湿润了,自从嫁给裴渊之后,她的日子却是分外幸福,从来没有俗事来烦她,他就像一颗大树,替她抵挡着所有的风雨。
“太后可有不满的地方?”
新任的总管太监便是文舒的徒弟,明枝在听到太后这般称呼,还晃神了一番,她已然老到成为了太后。
裴渊年轻时没有那般矜贵,人老了却是对环境有着些许的要求,她先来一步替他看看。
明枝走到寝殿之中,看着内里的装饰仿若三十年前一般,时间似是在这里停滞了一般。
水蓝色的帷帐上绣着裴渊最喜爱的竹叶,鎏金香炉升起了袅袅细烟,淡淡的檀香味充满了整件屋子。
“挺好的,就这般吧。”
文舒一向细心,明枝自是满意的。
忽然门外传来了陆陆续续的脚步声,甚至还带着些许嘈杂,明枝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第三次裴渊的那日。
他清晨还穿着白底绣蟒纹的朝服,镶着羊脂玉的金冠,浑身上下都透出的贵气。
但为了下药陷害当时的大皇子,打得血肉模糊被人抬了回来。
当时她吓坏了,生怕还未见过宫外天底的她就这般殉葬了,而且裴渊在她的印象中也是一个好人。
而现在她再次看着年老的裴渊被人抬进屋子,她眼角噙着泪花却不愿让他见到,背对着身子,擦拭着眼泪。
“咳咳,枝枝可是嫌朕年老,不复年轻时俊俏了?”
躺在床榻之上的裴渊也生出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惆怅,但心底却是知足的,他的女儿已然分外优秀,可以独挡一面去守着这江山。
而他的枝枝也不需要人再担心了,女儿可以照顾好她,也不像当初他还是太子时期被人频频暗杀。
而养尊处优了许久的明枝,学着自己年轻时的样子,坐在裴渊的床边的脚踏之上,她抚着自己鬓边的白发,笑道:“陛下不嫌妻貌丑,本宫便知足了。”
裴渊伸出惨白的手指,抚摸着明枝的脸颊,感受着她的泪珠在他的指尖滑落,他沙哑地说道:“朕会心疼的,莫要哭了。哭花了眼,老了可要受罪的。”
明枝听到裴渊还在关心她的事情,她强撑的精神和心理瞬间崩塌,她趴在床榻上,仿若小女孩一般,呜咽地哭道:“你都要死了,还管我作甚,你能不能陪陪我。这漫长的岁月,就留我一个人在世间吗?你不能这么狠心。”
裴渊的心底却是分外地无力,他柔声说道:“你记不记得几年前年,我曾经带你去皇陵祭拜。当初有一片地,上面种满了你爱的海棠花,那里便是的皇陵。”
明枝迷离的杏眼,看着裴渊的呼吸渐渐微弱,他今日精神即将消耗殆尽,马上又要陷入了沉睡,他吃力地用着最后一丝力气说道:“枝枝,我若没有醒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明枝看着裴渊陷入了沉睡,她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些,缓缓把手指轻触着他的鼻息。
还活着,他还能陪着她。
明枝木然地推开寝殿的大门,她看着门口黑压压一片都是人。
她的眼里已然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她抬头看着穿透过乌云的一道光亮,她捂着眼睛,深吸一口气说道:“他还活着。”
她似是悲伤至极所导致的脱力,她看着盘旋而落地的黄叶,又想起了躺在寝殿之中的裴渊,她的头好痛。
明枝已然衹能看到华安的嘴在不停的张,却听不到她在说什么,明枝不耐烦地挥手说道:“让本宫静静。”
话音刚落,明枝的眼底瞬间一黑,她的身子都在自顾自的往前倾倒。
“母后!母后,快唤太医!”
华安本欲向母亲告罪,再询问一下父皇的情况,却不料她却在一瞬间便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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