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是察觉到她的僵硬,却并未在意,随手将她弹错的音奏了出来,淡淡道:“记住了吗?”
津渡离她太近,即便两人之间隔着层层帷帽白纱,她依旧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并未有恶意,气息却好似有些危险,让她本能地颤了颤。
北魏民风开放,更何况眼前这人是高僧佛子,无需顾忌男女大防,她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就着这僵硬的姿势又将津渡指点后的音律奏了一遍。
津渡自然看出了她的僵直,骨子里的劣性顿时显现,他状似无意地侧过脸,盯着她的帷帽看。顾月察觉到他的目光,呼吸窒了窒,指尖一滑,竟是又弹错了。
他往后一退,远离了她身旁,懒淡笑道:“小姐,看来你的记性不太好。”
这句似是而非像是嘲讽的话,令顾月红了脸颊。好在她带着帷帽,旁人看不清她的面色。
她紧紧抱着手中琵琶,直起身又朝他作了一揖:“对不起,是我技艺不精,我回去练了明日再来向您讨教。”
津渡自是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
但顾月果真又来了。
不知她回去后将这首曲子又练习过多少遍,她的手指裹上了纱布,小片洁白中落着点点晕开的血色,她好似浑然不觉疼痛,见津渡看过来,便小心翼翼地将纱布褪下:“佛子放心,这不会影响我弹琵琶。”
说罢,顾月将昨日习练的曲子弹奏出来,这一次全神贯注,再没有受周身影响。
音落,她指尖一顿,抬起面庞来,隔着帷帽望向了他,似乎是在等待他的点评。
津渡睨了一眼琵琶弦上的血珠,敛回了目光:“弹得不错。”
得了夸赞,顾月一双唇轻轻抿着,露出浅浅笑意。
而后她隔三差五便要来永宁寺寻他,偏生她和旁人不同,旁人是对他好奇,每次见到他便要脸红羞怯,更不乏大胆求爱的女郎,在他身旁烦扰他清净。
但顾月只对音律好奇,她来去安静,像是无拘的风。
来往了数月,津渡不知道顾月什么模样,顾月亦没有抬眼看过他。
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直到那日,津渡按照惯例去佛苑讲经,他盘坐在蒲团上,手中持佛珠和经书,无意间在人群中瞥到了顾月的身影。
她喜爱穿一身白,发上簪着玉首饰,青丝泼墨落在白色披风上。原是个气质清冷的美人,容貌却如牡丹盛放,明媚高贵,不容亵渎。
虽未见过顾月的面容,但她手中抱着一柄琵琶,脊背挺得笔直,津渡便一眼认出了她。
他很快收回视线,到讲经结束,围坐一圈的女郎们纷纷起身。
“佛子啊,您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可我瞧见您便心跳突突,这该如何是好?”
“津渡王子,我一定会等到您还俗的那一日!”
……
津渡笑而不语,等到众人散了,他脸上笑意霎时散尽,瞥了眼迤迤然走近的顾月。
她腰间玉佩随步摇晃,朝他施了一礼:“佛子,您昨日教我的曲子,我已练熟了。”
显然是等着他指点新的曲子。
津渡望着她抱琵琶的柔荑,那指尖伤痕累累,裹着染血纱布,哪还有原本白皙娇嫩的模样。
他问:“你是哪个船坊的伶人?”
他话语间并未有轻佻之意,却令顾月红了脸,但不是羞涩,而是气愤——她是清白人家的闺阁小姐,只是因为喜爱琵琶,竟是被人当做了船坊歌女。
顾月抛下一句:“我乃永安侯府嫡长女顾月!”说罢便转身愤愤离去。
自此,她便不再来永宁寺求他指点,果真是贵族之女,一身傲骨难折。
起初津渡并未在意,可日子久了,他竟在梦中梦见了她。他很少做梦,醒来后觉得莫名奇妙,思忖了几日也不得结果。
这一日,津渡在大殿中打坐,耳畔隐约浮现熟悉的女声。一睁眼,果然看到了顾月。
她手里拿着三支香,身边还立着一位身姿挺拔似松柏的少年郎,那人身着白袍,衣决飘飘,姿容绝滟,瞧着与她倒是郎才女貌,甚是登对。
两人言行间十分亲昵,她也并不避讳与他行走在一处,喜怒哀乐大方地与之分享。他猜测他们该是有婚约,又或是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
她对那少年郎笑得明媚,像悬挂高空的太阳,如此温煦暖人。
津渡想要挪开视线,却控制不住地朝着两人看去,口中传颂的经书却是一字都记不住了。
他目光太过灼人,引得顾月和身边人相继向他看来。她与他视线相触的一瞬便垂下睫,反倒是身边少年郎定定望着他,面上若有所思。
顾月寻了个借口脱身,还是见了他一面。
“这是您借我的苗疆乐谱,还给您。”
她将拿了一路的书本推到了津渡怀里,乐籍上沾染了她的体温和气息,淡淡的,似是兰香。
顾月是高门贵女,父母相爱,兄妹相亲,即便她对津渡有所不满,言行间仍是带着刻在骨子里的礼仪。
她转身要走,背后传来津渡含笑的嗓音:“对不住。那一日是我说错了话,我并非看轻小姐。”
顾月顿住脚步,却并未回应。
津渡叫寺中小僧帮忙取来一把琵琶,赠与她手:“这琵琶名为尺素,代我向小姐赔罪。”
尺素琵琶是百年前苗疆一琵琶大师封山之作,早已失传,原是津渡父亲的珍藏品,因津渡善音律讨得父亲欢心,将尺素转送于他。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