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月也只在书中见过尺素琵琶的模样,她怔愣许久,等回过神,他已是离开。
没过多久,那少年郎在佛苑中拦住了津渡的去路。
“瞧不出你披着高僧的皮,私下里却沾花惹草,毫不检点,丢尽了出家人的颜面。”
少年话中带刺,手中长剑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带着杀气的剑刃直指津渡:“想抢走姐姐,先问问我中的剑允不允!”
津渡垂眸。
姐姐?原来两人还是姐弟恋。
他并不善武,但多少会些武功,面对少年不加掩饰的敌意,津渡本该不加理会,袖中指节却捏得吱吱作响,忍不住抛出了一只蛊虫。
对一个苗疆外的人使用蛊术,多少卑鄙了些。津渡看着面前的少年郎瘫软下去,嘴中吐着白沫,手中长剑‘当啷’坠地,还不忘瞪着他:“你,你耍诈……无耻小人!”
津渡将少年郎送还到顾月身边,她惊讶地说不出话,指着少年问:“我阿弟怎么了?”
“……”
原来是亲姐弟。
津渡面不改色道:“突然晕倒了,许是天气炎热,惹了暑气。”
顾月单纯,便也信了他的话,连连道谢。
津渡又道:“我近日又谱了两首曲子,你若有空闲,可来竹苑寻我。”
顾月不喜舞刀弄枪,不喜拈酸华丽的文章,偏独爱琵琶乐器,收了尺素琵琶也不好再与他置气,便如约去了竹苑。
翠绿竹林遮阴,深处隐隐传来琴音。
她闭目听了半晌,来不及细细品味,一睁眼却发现面前的绿竹上缠着一条细蛇,正吐着红信盯着她。她吓得浑身僵硬,站在原处一动不敢动了。
津渡一连唤了几声“小姐”,她才用着极为颤抖的嗓音回应:“别过来,这里有蛇。”
竹林里自是少不了这长虫,津渡走过来时,便见那蛇不知何时绞缠在了她衣袖上,顾月眉眼泛红,雪腮边挂着点点泪痕,显然吓得不轻。
津渡觉得好笑,那不过是一条无毒的菜花蛇。
他随手抓住盘在她袖上的菜花蛇,指腹掐着它的七寸往外一扯,随着蛇身飞离,那触感惹得顾月一声尖叫。
她叫声惊吓到菜花蛇,蛇口一张,尖牙便刺进了他的掌背,两行蜿蜒的鲜血顺着血洞淌了下来。
“这蛇没……”
“毒”字还未出口,津渡随手将菜花蛇扔了出去,正要擦拭手背上的血,掌上忽然一热。
他垂眸便看见顾月双手捧住他的掌,嫣红的唇贴在皮肤上,随着吸吮动作,舌尖无可避免触碰着蛇牙咬出的血洞。
津渡:“……”
这女郎怕不是话本子看多了不成?莫说这蛇无毒,若真是有毒,让她这样一吸,两人恐怕都要加速毒发身亡了。
顾月以唇吸出鲜血,一连吐了几口,她嗓音轻抖:“你怎么样?你坚持住,我这就带你去医馆!”
瞧见她害怕又担忧的模样,津渡忽然觉得有些有趣。
这世上,从未有人在意过他的生死。
他定定地观望着她,像是要记住她此刻的每一个神情和动作。顾月瞧见他僵直的模样,还以为他是毒蛇侵入了肺腑血脉,顿时泣不成声:“津渡你别死……”
她第一次唤他名字,却是在这种情况。
津渡真怕她哭晕过去,随手捏死一只蛊虫,当着她面涂抹在手背上:“蛇毒有解药,不妨事。”
她这才止住泪意,透过模糊雾气看向他。
津渡擦了擦她的眼,动作如此僭越,她却忘了避开。湿热的眼泪沿着他指腹的纹理晕染开,他轻捻两下,心想,原来有人在意是这种感觉。
之后的大半个月,顾月每日都来找他,她找人开了几副药草,定时定点熬给他喝。
她来找他的原因终于变了变,不再是为了求学。
津渡配合地表演着,他躺在床上,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等着她一勺一勺将药汤吹凉,再送入他口中。
药很苦,他一向不喜欢苦的东西,如今却十分耐心,犹如自虐般将汤药放在舌尖品了又品,待到苦涩浸透了味觉,这才一点点吞咽下去。
喝完了药,顾月往往会在榻边陪他说一说话。
津渡瞧见垂在她膝头的玉佩,指尖一挑:“总见你将此玉佩戴在身上,可是重要的人相送的?”
顾月道:“这玉是我母亲所赠,从出生便一直佩戴。”
他其实是想知道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得到这个答案自然满意。
过了几日,津渡面色红润了些,便重新开始指点她音律。只是这次上了心,他细细纠正她拨弹的指技,趁她不在时钻研曲谱,第一次觉得自己擅音律不是件坏事。
如今回忆起来,人总是不能得意忘形,一开怀便容易误事。津渡奏琴时兴起,将林中毒蛇引了出来,数十条颜色鲜艳美丽的小蛇在他指尖缠绕。
神女之子有御蛇之能,他本意将毒蛇驱赶离开,以防伤了顾月。不想顾月当日本是随永安侯夫人去踏青,却因为天气原因临时改变主意,去到了永宁寺找津渡练琴。
于是她便看到了津渡在玩毒蛇的那一幕。
顾月将前因后果联想在一处,不免误会他是自导自演英雄救美,气得面色煞白,转身便乘车回了洛阳城。
津渡向来很会伪装,意外露出破绽后,见顾月反应如此大,头一次感觉到了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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