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福利番外九
顾休休将近产期前，东宫中备了数十名御医，顾月心疼自家妹妹，几乎日日陪同，生怕出了什么差错。纵使如此，如今回忆起羊水破了的那一日仍是胆战心惊。
元容和顾月等人在房间内陪产，津渡便独自在院子里候着。按理说，生产的人是顾休休而非顾月，他不该焦躁生急，但他听到房中不绝于耳的叫声，那嘶哑痛苦的哭喊渐渐堆积，仿佛扭变成了顾月的嗓音。
他不由幻想起，倘若屋子里躺着生产的人是顾月该如何。越想掌心冷腻的汗水便越多，他的心脏跟着喊叫声急速跳动，脸色惨白着，竟是隐隐有些想呕吐。
顾休休产女还算顺利，随着婴儿啼哭的声音，津渡也松开了牙关，吐出了盘旋在胸口郁结的嗳气，一连打了几个嗝。顾月过了很久才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眼睛哭得通红，望见他的身影便快步跑了过来，一下扑进他怀里。
她手上都是血，颤抖着的指尖在他衣袍上留下道道鲜红痕迹，带着哭腔道了一句：“豆儿平安，母女都平安……”
自从那天，生孩子就在津渡心里再添了一抹浓重阴影。但不喜欢孩子的原因，并不完全源于顾休休生产的经历，它似乎可以追溯到更早之前。
当年虞歌生下三胞胎便逃离了苗疆，神庙和皇室为了掩盖虞歌火烧神殿的渎神之行，只能隐瞒她出逃之事，将他们从小扔给乳娘，等长大些不需要哺乳，乳娘们被暗中处死，而后才公布神女失踪。
如此一来，苗疆子民便不会将火烧神殿和神女扯上关联。
津渡的父亲是个极端自负的男人，虞歌的出逃让他感觉到极大的侮辱，他抓不到虞歌，便将所有火气撒在了她生下的三个孩子身上。
他给他们穿耳孔，强迫他们穿女装，命他们跟伶人学琴学舞，时而又让他们趴在地上用狗盆进食，父亲总是变着花样地折磨他们，以此发泄对虞歌的不满。
津渡在外人面前光鲜亮丽，实则活得像个被蛀空了心的木偶，在王宫中的待遇甚至不如父亲随手豢养的一只鹦鹉。时间久了，他为了少受些苛责，悉心研究父亲喜好，投其所好将一手音律学到极致。
父亲逐渐转变对他的态度，竟是开始对他展露笑颜，送了他许多珍藏的乐谱乐器，引得两个哥哥羡慕又嫉妒。
津渡越来越得父亲疼爱，在王宫里的生活也好过了不少。谁知待到长大些，父亲忽然有一日变了性格，不再泄愤折磨他们，反而开始将他们当作储君，认真培养起来。
他观察他们，大哥习文，二哥善武，而津渡擅音律。不久后，父亲不知为何开始偏爱二哥，二哥得了宠爱便暴露本性，变得颐指气使，狂妄自大。
往日津渡受宠时，为两个哥哥也争取了不少好处，大哥喜欢看书，他便赠了大哥一屋子的书卷；二哥喜欢习武，他便送了二哥一屋子的兵器。
二哥得宠后却恩将仇报，仿佛隐忍了许久，狠狠打压欺辱津渡，比起父亲曾经的折磨犹过不及。自此津渡放弃讨好父亲，转而习蛊，起先是为了自保，但因在练蛊方面甚有天赋，竟是声名鹊起，令苗疆子民敬重。
津渡从未感受到过亲情，不论是父母的爱，还是兄弟的爱，他只觉得自己活得像个怪物，没人爱他，他更无爱人的能力。
这种窒息畸形的生长环境，促使他遁入空门，试图以此逃离。于是他从众人眼中光鲜亮丽的津渡王子，摇身一变成了旁人眼中普度众生、德高望重的高僧佛子。
可只有津渡自己心里清楚，他非善类。
他惯于在人前伪装，更擅长忍耐，在得到父亲应允后，他借着传道之名去了北魏。
他想，既然母亲宁死也要去的地方，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津渡住进了永宁寺，因为声名远扬，北魏百姓争先恐后来到寺庙想要一睹他真容——传闻他容貌瑰杰，傲然独得，又善音律，恍若千峰远峦上的高岭之花，圣洁无瑕，难以触碰。
大抵是人装得久了，有时候也会将自己欺骗住。
他自是不能辜负众人期盼，在庙前匆匆露面一瞥，引得众多男女为之痴迷失神。津渡从小便知道怎么做能讨人欢心，他越是疏离冷淡，越能引世人爱戴尊敬。
当然也有一个意外。
那个叫顾月的女子，每次来永宁寺都带着帷帽，层叠的白纱将一张脸遮挡的严严实实。她与旁人不同，并不好奇他的容貌德行，仅仅是为苗疆民间的谱乐籍书而来。
津渡学琵琶是为了讨好父亲，而顾月却是真心喜爱音律。他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能听到她清冷又带着几分紧张的嗓音：“津渡佛子，小女曾在宫宴上听闻琴师奏您谱的曲子，回去后辗转难眠，将曲谱反复琢磨习练，却不得其要，总觉得差些什么，不知今日可否向您讨教一二？”
他自是没兴趣指点她，桃花眸中尽是懒淡敷衍，但见她抱着手中琵琶翘首以盼的模样，又鬼使神差地颔首允她奏乐。
顾月飞快地朝他躬身作礼，紧攥着衣角的手指总算松开，端坐着摆起了弹琵琶的架势。她似乎将他的曲子弹奏过千百遍，指尖流泻出的音律悠扬，潺潺铮铮，他面上散漫淡了几分，阖目聆听。
一曲罢，他道：“错了两个音。”
顾月还未回神：“啊？”
津渡走到她身后，微微俯身，指尖拨开她停放在琵琶弦上的细指，两人皮肤短暂地相触了一瞬，她的手有些凉，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整个人坐得直挺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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