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语间带着直白的厌恶。
纵使此人不是虞鸽日记本上的神匠，也曾觊觎虞鸽，更是在虞鸽死后也不让其安宁，堂而皇之住进她的房中。
元晔自然知道不能直接杀了神匠，但这世间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数之不尽，她在诏狱跟着刘廷尉耳濡目染，也多少学了些皮毛。
虞歌却按住了她蠢蠢欲动的手：“让他死了倒是便宜了他，将他交给我吧。”
元晔点头：“好。”
两人沿着原路回到了外庙，暗道重归平静。
虞歌带着神匠先行离开了寮房，元晔则在天明后，于神使眼前大摇大摆离开了神庙。
许是虞歌给顾休休留了信，她并未细问元晔去了何处，见元晔回来问了两句，元晔扯了个谎便糊弄过去。
顾休休不继续追问，元容却抬眸定定望了她片刻。元晔被盯得心虚，似是阳光下无处可遁的晦暗，她急切地想要避开父亲审视的目光，正巧这时顾月和津渡一同走了进来。
“泱泱是大姑娘了，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便每一样都买了些。”顾月从津渡手中拿过篮子，一一展示着自己昨日逛街的成果，“这是苗疆胭脂，有粉的有紫的，还有荷花味的脂膏和口脂，你再看这个，这是苗疆的头饰……”
元晔平日对脂粉不大感兴趣，但到底是顾月的好意，她便挑了两三样头饰抱在怀里，笑着道谢：“多谢姨母，这些头饰很漂亮。”
顾月见她喜欢头饰，从头上拔了一套梅花琼珠银钗，簪在了元晔头顶：“泱泱善武，这银钗戴着轻巧不碍事，原是津渡打了备给……”
她话音一顿，抿了抿唇：“你戴着甚是好看，留着吧。”
元晔自然知道顾月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顾月多年前也曾怀上过身孕，因顾月喜欢女儿，津渡当时亲自打了一套头饰并着一套宝剑，但没多久就滑胎了，甚至来不及分辨出孩子是女是男。
这头饰承载着两人对孩子太多的期待，顾月每每瞧见便觉得心痛，却又执拗地不愿丢掉，如此佩戴在自己鬓间，倒像是一种折磨。
如今送了出去，顾月脸上多了几分释然。
津渡视线紧紧粘黏在元晔头顶的银钗上，眸中似有不悦，但顾念着顾月在此，到底没有说什么。
晌午时，元晔刚一远离顾月身旁，津渡便追了上来。
她并不意外，手里端着浇花的铁壶，站在花圃外压了压腕，壶嘴里飞出一道水线：“姨夫是来要回银钗的？”
津渡眯起眼，似是在打量她，沉默片刻后，低声问：“你想干什么？”
元晔垂睫：“这话倒该我问你。”
昨日她搭上顾月的脉，便发现顾月身子早已调息正常，并非是不能怀孕的脉象，是以道了一句：不浮不沉，节律均匀，是正常人的脉象。
但顾月并没有听懂她的言外之意，显然还是以为自己身体孱弱，不能有孕。
元晔不明白津渡为何要隐瞒顾月可以有孕的事实，津渡明知道顾月想要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津渡在北魏百姓眼中是世外圣洁的高僧佛子，在苗疆子民眼中是悲悯心善的救世主，顾月和顾休休自然不会在元晔面前多说津渡过往，但抵不住虞歌会说。
虞歌早将津渡的老底掀了个干净，便是怕元晔身边太多优秀正直的男人，娇养之下心思单纯，长大后会被心怀鬼胎的男人所欺骗，因此早早将男人劣性告知她。
元晔并不似顾休休，一开始在顾月告诉顾休休津渡不是好人时，顾休休半信半疑，不敢确信。而元晔坚信虞歌的话，她每次看见津渡都觉得他心有城府，像是个笑面虎，让她很是不喜。
事实上，元晔不光不喜津渡，她还讨厌很多男人。譬如每天给她授课的太傅，那老头总是对她横眉竖眼，挥着手中戒尺冷声道：“你一女子看什么资治通鉴？公主便要有公主的样子，如此出言无状，成何体统？”
还有北宫中的巡卫队，她习武时要人陪练，那些侍卫却将她当做瓷质的琉璃娃娃，哪怕她日夜勤奋习练，他们也不敢对她出手，动辄便下跪求饶。
元晔本以为他们是怕伤了她不好交差，可后来她发现侍卫们给七皇子陪练时并不如此，总会全力以赴，以此证明自己的价值。
那便是瞧不起她是个女子了。
元晔失神一瞬。
她私下里猜想过很多可能性，此时见津渡不语，便一个一个说了出来：“是你不能有孕？是你怕孩子生出来跟你争宠？还是你希望借着此事让姨母愧疚，好令姨母对你言听计从？”
她不惧以最坏的恶意揣度他，津渡听了也不生气，只是敛眸垂目。
元晔失了耐心，她一向是以母亲为首，母亲看重的人，也是她看重的人。她没有第一时间说出真相，不过是念着两人修成正果不易，怕其中存着什么误会。
如今看来，不管津渡为何欺瞒顾月，欺骗就是欺骗。
她放下铁壶，从他身侧擦肩而过。
正要离去，却被津渡按住手臂。
元晔甩不开他的手，径直从腰间甩出红菱蛇鞭，冷喝一声，劈头朝着津渡摔去：“放手！”
津渡徒手攥住了她的鞭子，鞭身上的小刺入血肉，随着清脆的爆破声，还有细微的‘噗嗤’声响，掌心瞬间鲜血淋漓。
他似乎察觉不到疼痛，微微笑道：“你还小，自是不知女子生产要一脚踏进鬼门关。孩子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却不能承受失去她的后果，若以她性命为代价换来的子嗣延绵，我宁可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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