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时看得真真的。
男人好不容易收拢的油纸小伞,先下又蓬勃撑起了。
果然,他丢开一层盔甲,将人一把提起,“母后歇晌,何时醒?”
叶照慢里斯条地理着披帛,然后左右转首寻到滴漏,方蹙眉低语道,“哎呀,再过一炷香,母后便醒了。妾身得去奉孝身侧。”
“无妨!”叶照柔柔笑道,“妾身且先伴着郎君,这些日子郎君可有想妾身……”
萧晏喉结上下滑了两圈,拦住她的手丢开她。
只合眼喘气,“……去去去,现在就去陪着母后。”
叶照压住嘴角的笑,有些讶异地看他。
“一炷香的时辰不够吗?”
“快些,总是够的。”
“妾身又不想嫌殿下快……”
“你给我滚!”萧晏忍无可忍,挪着步子颓然坐下身来,又喘出口气。
“殿下——”她还碰,还装,还委屈。
萧晏躲又躲不开,打又打不过,只低吼了声“妖精”遂由她摆弄。
结果,人家收了手,理正披帛,掖好衣襟,收了妖精样。
庄而端之地欠身行礼,“殿下宽坐,妾身得去陪母后了,稍后便不送了。”
“你——”
追就更别论了。
萧晏看着转眼便出殿室的人,如今已经到了外院门口,正回首与他挑眉展颜。
只长叹了声,沉沉跌在榻上,摇开扇子遮住面庞。
*
叶照走在甬道上。
长裙蹁跹,玉钗墨发,清丽如堆雪的梨花。
宫人自然都认得她,行径处,向她屈膝行礼。
她一贯没有架子,即便秉着规矩不去扶她们,但总是对她们温柔浅笑。
她一笑,逆过春光,泪痣凝成盛开花朵上的露珠。她便又似洛阳帝都最艳的雍容牡丹。
宫人在身后低语。
秦王妃这般美,性子还这样好!
王妃笑得真好看。
当真神妃仙子!
怪不得秦王殿下痴迷至此!
莫说殿下,奴婢亦想多看她一眼!
……
叶照拐在一处茵茵绿柳下,借灼灼桃花隐去大半身形,听宫人们的话。
句句都是赞她的好话,但句句不是她想听到的。
她想试着能不能听到一些近来关于萧晏的事。
人闲了,日子安逸,曾经没有的好奇心便也起来了。
她猜萧晏左右是想给她个什么惊喜,但又猜不透。
许是她先前多了一嘴,想把翠微堂院中剩下的竹子也砍了,换成练武场,这人去布置了?
或者是她嫌弃清辉台的汤泉离主殿有些远,他找人重建了?
再或者是他自个昏迷了这么些年,对府中不甚满意,正在修葺中?
更有甚至……叶照想,他不会是要再娶自己一回吧?
想到这处,她不由摸了摸发烫的面颊。
纵是孩子都这般大了,要是当真如此……她觉得还是有些羞怯的。
羞怯归羞怯,对着自己心爱的郎君,每个女子当是都想要一场婚礼的。
她隐隐幻想了数日,到底轻叹了口气,原是自个多想了。
萧晏将接她回府的日子延后了,变成了四月十七。
若是婚礼,这样的日子怎可说改就改。
再者秦王娶新妇,即便再瞒着,这宫里宫外怎可能半点风声全无。
而四月十七,是小叶子的生辰。
当是谢她为他生了个聪慧又美丽女儿,这父女俩牟足劲要给她惊喜!
如此来来回回想了几日,叶照便也定了心,懒得再去费神。住在寿康宫中,当真怡然自得。
太后疼她,早膳请安不放她走,午后歇晌还要拉上她。
皇后更不用说,本就是姊妹情情深,如今成日黏在一块。晚风徐徐,一人唱曲一人起舞。简直是深宫盛景,撩拨人心。
便是陛下,原也没几人知晓,同秦王妃原还有一层师徒之谊。没有朝会的日子,便邀了她切磋功夫。
偶尔,长乐郡主思念母亲,便还要来宫里晃一趟。
萧晏占不到叶照分毫,盯着黄历,叹四月十七还没到,转念又觉这日子择的真真好。
*
夜深人静,叶照也翻着黄历看。
四月十七。
虽不是来迎娶她的日子,但是想着那父女两苦心藏着掖着这般许久,只为给她一个惊喜。
她还是开怀又期待。
若说有何不足,大抵是她近来愈发疲懒。
太后拉她午后歇晌,好几日暮西山她才转醒,醒来太后都在殿中等她用晚膳了。
甚至有一日晨起,落了场雨,她觉得身子寒了些,恋卷温暖被窝,便迷迷糊糊睁眼又合眼。醒来时雨霁云开,太阳当头照。
叶照看着镜中人,摸上自己红润面颊。
念起如今好日子,杏眼蒙上水雾,心下又烫又软。
*
三月阳春过去,原本含苞的桃花全部吐蕊,四月芳菲尽是桃花色。
叶照便是在这日光普照,灼灼桃花的时节里,被萧晏接回府中。
四月十七这日,天还未亮,她便因昨日皇后的再三叮嘱醒了过来。晨曦初露时,慕小小入殿寻她,道是亲自给她烧的浴汤,让她沐浴。
叶照撑着几欲合上的双眼,喃喃道,“阿姐闹什么,由着功夫容我再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