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雪深道:“小蔡女侠素性豁达,这回来访我却见她心事重重。”十几年没见的老友,照理应该是言笑晏晏,蔡昭却一直愁眉深锁。
“问她,她也不说。”千雪深继续道,“只和我们夫妻聊了些家常,又说我们如今是否已对当年的血海深仇释怀了。”
慕清晏长眉一挑,“那你释怀了么?”
“当然释怀了。”千雪深笑起来,“救死扶伤本是应当之事,当年我家救人并没有错,只是遇上了狼心狗肺的歹人。十几年前那几个畜生一个比一个死得惨,一个比一个深受折磨,如今想来我都痛快。大仇得报,当然释怀了!”
他看了眼妻子,低声道,“何况,我想爹娘和叔父婶婶在天之灵,也会希望我忘却仇恨,找个心上人,余生每一日都好好过的。”
慕清晏听的牙酸,视线投向雪女。
雪女道:“我却并未完全释怀。”
“阿雪?”千雪深惊讶。
雪女道:“昨日我才想起来,师父有本老书,讲的符咒鬼神之事。小树,回头咱们摆个阵势,画个符咒,祝祷我爹万世不得超生。就算投生了,也要投畜生道,世代受奴役辛劳——这样我就释怀了。”
狠绝!
室内其余三人六眼一齐看她。
“没什么,我爹那种畜生,不配再当人了。”雪女语气平淡,“慕教主觉得我这般行事不妥么?”——不是反问,也不是挑衅,只是认真请教。
“……没有不妥,挺好的。”
慕清晏忽觉隐隐牙疼,“特别好。”
慕小严算是开了眼界,这世上果然多有奇人,论报仇之决绝,他爹都得排老二。
最后慕清晏问:“昭昭为何要回落英谷?”
雪女道:“小蔡女侠原本没想好去哪儿,我们夫妻托她给落英谷捎个信。她想了想,便说回趟老家也好。”
“你们让娘亲捎什么信鸭?”慕小严赶紧问。
千雪深再度忸怩起来,“那什么…娃娃大了,想看看外头的世界…”
“哦,你们还生了孩子。”慕清晏面无表情。
千雪深又自豪又羞赧,“是个女娃娃,快九岁了,聪明又讨喜……”
“哦,刚成亲就有了。”慕清晏。
千雪深愈发脸红了,“本来没这打算的,可是当时我们都不懂……”
其实修武之人不想生育有的是法子避开,极端一点,甚至可以学道门佛门中人,男斩白龙女断赤龙。但是他和雪女自幼生长环境异常,许多浅显道理反而不懂,直到搞出人命来了才急忙翻查了一堆书籍。
慕小严看一眼书架上摆放的孩童玩具,心道亲爹明明一早就看出来了,这是故意欺负千雪深呢。哼,就是坏心眼。
千雪深从来都是慕清晏的嘴下败将,雪女只好替他回答——
深山寂寥,雪岭无声,他们夫妻住得惯,可是孩童天性好奇,对于山下的人间烟火充满希冀,夫妻俩既愁又怕。他们自己不愿进入人群,但是放女儿一个人下山更是万万不能。
就在烦恼之际,蔡平春夫妇居然摸上雪岭来了。
“岳父岳母?”慕清晏略惊。
雪女:“蔡谷主夫妇这些年到处游历,数月前刚好途径此处。宁夫人想瞧瞧雪麟龙兽是何模样,蔡谷主便带夫人上山了。”
慕清晏一捋思绪,都明白了。“于是你俩便将女儿托付给岳父岳母了?也对,落英谷热闹有趣,有蔡家护着,你们女儿当可安危无虑了。”
千雪深满眼思念:“冰儿已经出门好几个月了,也不知想不想家。”
雪女道:“若是想家,落英谷自会派人将她送回来。几个月都毫无消息,小丫头估计乐不思蜀呢。”
千雪深叹了口气,希冀望向慕清晏:“小蔡女侠走的匆忙,只带了个口信。既然慕教主也要去落英谷,不知是否能帮着捎带些山货肉干,不重的,都是雪岭上独有的珍稀……”
慕清晏长目一斜,寒光摄人——你小子活腻味了,居然敢差遣老子给你女儿带东西。
“其实我们冰儿早吃腻了,倒是蔡谷主夫妇喜欢。”千雪深幽幽的补充,“娃娃住在人家家里,总不能一点都不客气罢。”
“……”慕清晏脸色不大好看,“带上吧。”
父子俩不愿再耽搁,说着便要启程。
出门时,却瞧见门口堆了好大一堆野味,拖着长长尾羽的雉鸡,滚圆肥壮的狍子,皮毛美丽的雪貂与珍珠鹿……一头头脖颈上咬痕清晰,应是刚从雪林中猎获来的。
适才溜之大吉的四头白毛犼又回来了,远远的躲在篱笆后面,探出四个巨大的脑袋小心张望。
千雪深笑道,“这是它们四个给慕教主送的谢礼。”——虽然受了不少欺负,但它们也没忘记某人的救命之恩。
慕清晏露出一抹笑意。
雪女去打包山货和肉干了,千雪深还跟在后头啰嗦,“可惜慕教主这回急着出发,这么重的肉山是带不动了,不如……”
慕清晏一眼瞪回去,“都给本座收拾好送下山,到时当地分舵的人会来收,少一件本座扒了你的皮!”
千雪深立刻缩回脖子。
*
知道蔡昭回了落英谷,父子俩倒不急了。
想着不能空手去见岳丈大人,慕大教主一面抱着儿子赶路,一面飞鸽传书离落英谷最近的分舵准备一份周全的大礼,进落英谷前还将自己和儿子都装扮的精神抖擞。
慕小严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精致新衣,贵重的镶珠小靴与紫玉小冠,很不给面子的得出结论:“阿爹,外祖父母现在还是不待见你鸭?”
慕清晏斜眼:“你知道江湖上什么样的人死的早么?”
“武艺不好的人?”
“错!自以为聪明之人。”
八头膘肥体壮的五花牛拉着四辆披红挂彩的礼车,招摇进入落英谷后,父子俩才从玩耍的孩童口中得知,蔡平春夫妇已然再度出门了,谷地只有蔡晗一个留着看家。
得,又扑空了。
慕小严:“爹你不用笑了,腮帮子歇歇吧。”
——自从踏进落英谷,他爹就一脸笑容可掬,不但见人就打招呼,还时不时聊两句买卖,这要进了戏班不当台柱子观众们都不答应!
慕清晏拎着儿子黑着脸大步踏入谷地,在一间满地乱爬小猫小狗的木屋里找到了正在做木活的小舅子。
蔡晗今年十七岁了,身架清瘦,白皙俊俏,酷似宁小枫,一笑起来两靥生花。只要他不说话,便是江湖上一等一的美少年。
可惜,他长了张嘴。
“姐夫和小严来了,我刚炖了一锅腌笃鲜,还有酥炸鲮鱼和红豆糯米团,你们吃不。对了,最近山上能采青了,要是想吃青饼我给你们现做。”
“见面当然要先问吃的了,姐夫你凶我做什么。对了,你们来干嘛?”
“爹娘啊,他们半个月前就出门了。说是要趁还有力气出海,去南海看看飞天蝠鱼。姐夫你见过蝠鱼吗,真的会飞吗。我叫阿爹阿娘捉几条回来,看看能不能养在落英谷。”
“原来姐夫你是来找阿姊的啊,早说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早问我就早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