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是来过,知道爹娘不在,过了一夜就又走了。喏,就两天前。”
慕清晏脸色逐渐铁青,身上寒气乱冒,地上的小小猫狗们纷纷凭直觉退开缩到屋角埋头,只向外露出一个个圆圆的小肉腚,唯有不知死活的蔡少谷主还在喋喋不休。
“我问她来干嘛,她不说;问她去哪儿,她还是不说。我问她要不要吃鲜笋羹,她骂我是呆子,我叫她拿几个糯米团再启程,她说我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总之阿姊这趟回来脾气暴躁的很,姐夫是不是你又惹她生气啦。嗯,阿姊倒也不是什么都没说,不过我没怎么听懂,估摸也没什么要紧的吧…”
慕小严忍无可忍,小短腿向前两步撑开大大的步距,小胳膊叉起腰,“娘亲又不是天天回娘家,隔年才回一趟落英谷,还是单身一人匆匆来去,怎会‘没什么要紧的’?!小舅舅就算问不出娘亲的心事,也要留她多待两天嘛!”
虽说他俩辈分上属舅甥,但蔡晗从没什么架子,还满满童心,舅甥一直没大没小。
蔡晗被这劈头一顿吼懵了,此刻屋角响起一个轻轻细细的女童声音,“昭昭姐姐这趟回来,应是有事想询问双亲,可惜谷主和谷主夫人都出门了。”
父子俩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一人。
谷地和煦的暖阳洒入屋内,小姑娘的皮肤白皙的宛如透明。淡淡的神情像雪女,相貌却更似千雪深,清秀平和,天然一双弯眉,就是脸上血色少了些。就是身形过于纤细瘦小,只有六七岁女童的身量。
当姐夫小舅子东拉西扯之时,她一直抱着只小白兔,安静的在屋角剥着豆荚。剥一颗豆子,小兔子吃一颗。
慕清晏一怔,“你就是千雪深之女?”
不等小姑娘张嘴,蔡少谷主就乐呵呵的:“对啊她叫冰儿,阿爹阿娘留了管事阿姆和汤包婆婆照看她。如今我每日教她读书写字画画,娃娃可乖啦!”
慕清晏皱眉:“你教她?”
蔡晗听出姐夫不信,生气道:“我什么不能教她,木工,铁匠,打鱼,厨艺,星象,医术,栽种花木,译读佛经,测字算卦……我什么不会!她想学啥我都能教。”
慕小严有些吃惊,“小舅舅会这么多啊。”
慕清晏忍笑,“那的确挺多的。”——姐弟俩一模一样的自在散漫,又没第二个蔡平殊压着他习武,于是隔一阵换一个行当,日积月累,可不就学会许多技能了么。
他转头,“还有什么?”
陶冰起身答道:“昭姐姐来的那日天色已晚,于是夜里就歇在这儿。我给她送宵夜时,见她一直在案头写写画画,心事重重的,很晚了也不睡。”
慕清晏:“带我去看看。”
陶冰起身,地上的猫猫狗狗也都跟着跑出来。她走在前头引路时,慕清晏见她脚步轻灵,呼吸均匀,在没头乱窜的小猫小狗间轻点足尖,分毫不会碰到任何一只毛团。
——这是落英谷的轻功路数。
他落后几步,回头向小舅子:“你教她习武了?”
蔡晗差点撞上姐夫后背,“对啊,教了一点。”
慕清晏皱眉:“你自己学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如何教别人,别耽误了人家。”
蔡晗忙道:“起先是阿爹教她吐纳调息的,之后又找了些入门功法的书让她自己学,我也就帮忙看看。”
他又笑,“姐夫你也看出冰儿资质好了吧?阿爹才教她三天,就说她根骨禀赋比阿姊都强呢,不知将来能不能赶上姑姑。”
慕清晏不置可否。
蔡平殊的成就除了天赋异禀,失去双亲后刻苦修行,少年时四处游历还屡逢奇遇,致使修为大增。
他淡淡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罢。”
几步疾走赶上陶冰和慕严,慕清晏又发现小姑娘的裙摆一角有着奇特的刺绣——两只滚圆的胖狗在争一根肉骨头。撇开题材,可说是针法精妙,栩栩如生。
他再度皱眉,“你什么时候还学了绣花?”
“姐夫好眼光!”蔡晗还挺自豪,“绣的不错吧,前两年我在姑姑的藏书里翻到一本《穿花针谱》,我看书自学的。”
慕清晏:“你好歹是落英谷少谷主,之前学些乱七八糟也就算了,如今怎么还绣花了?”
蔡晗毫不在意,“不要紧,阿娘说我心灵手巧,像外祖父呢。”他摸摸外甥的小脑袋,“这趟你多住几天,小舅舅给你做件新衣,绣只大老虎好不好。”
“不要。”慕严推开脑门上的手掌,指着陶冰的裙摆,“这有什么,绣的还没我阿……”
慕清晏大掌一按,及时捂住了儿子的脸。
……和嘴。
一行人来到蔡昭在谷地的屋子,陶冰从书案的砚台下拿出厚厚的一叠纸。
慕清晏拿来翻看,竟是一幅幅真人小像,寥寥数笔,简单勾勒线条,倒也惟妙惟肖。
双手负背的蔡平春,调皮爱笑的宁小枫,弓着背持帚的桃子娘,愁眉苦脸算账的烧卖管家,汤包婆婆,还有蔡晗,陶冰,芙蓉,翡翠……俱是落英谷的人。
慕清晏又问,“次日清晨她就启程了?”
陶冰稚声稚气的说不是:“第二日天亮,她先去祭拜了蔡平殊女侠,再回了一趟镇上旧居,在蔡女侠的屋里坐了几盏茶的功夫才走的。”
慕清晏坐了下来。
蔡晗一手一个拉起两个娃娃,“叫他好好想想,咱们出去玩罢。”
慕严边走边嘟嘴,“有什么好玩的。”
蔡晗笑道,“今日镇上可热闹了,镇东头是卖金器的老李家娶媳妇,西头有镇长主持分家析产,我带你们去瞧瞧吧。”
慕严毕竟是孩子,好奇道:“我还没见过分家呢,听话本子上说,哪怕是兄弟姊妹,为了争夺家产吵起架来什么破事都会往外说的,可有趣了!”
“那就去镇西头。”
陶冰抬头,声音稚嫩,“还是去看娶媳妇吧。老镇长为人还行,可他儿子不好,老爱取笑小晗哥哥。”
“什么?”慕严惊愕。
陶冰:“他可讨厌啦,总说自己和小晗哥哥生错了人家。他既聪明,天分又高,要是有机缘修习武艺,必能成个大英雄。”
慕严哼声:“那他为何不出谷去拜师学武?请外祖父写封荐书,武林正道哪个门派都愿意收他的。”
落英谷是北宸六派中唯一不向外招收弟子的门派,要么只教导自家子孙,要么直接收养子养女,当自家孩儿抚养。开班授徒什么的,太麻烦了。
小姑娘鼻子轻哼,“他是镇长的老来子,说镇长舍不得他这个小儿子离家,他要留在镇长孝顺老父亲呢。”
慕严小脸一冷,“哼哼,好个心大的镇长之子!没规矩的东西,等我把他骨头根根捏断,看他还敢不敢胡说!”——小舅舅没用归没用,但绝不允许外人啰嗦半句。
蔡晗挠头:“别别,我们从小玩泥巴长大的,他就是嘴不饶人,没什么要紧的。冰儿说的对,咱们还是去看娶新媳妇吧。”
陶冰:“唉,小晗哥哥人太好了。镇上太平和乐,没有恶霸欺负,也没人勒索银钱,这都是落英谷庇护的缘故。唉,就听小晗哥哥的,去看娶新媳妇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