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自他身上散出来的寒意，更是压得殿中气氛微凝, 众人连呼吸都下意识小心翼翼。
“慕氏祸患后宫？”花鹤玉忽然缓缓坐直了身子。
撩开眼皮，眼底下泛出来的那抹戾气, 在这瞬间诱人一柄锋利的刀, 直直朝那地上跪着的翰林院修撰杜常清看去。
“向来忠言逆耳, 殿下！老臣说的都是实话。”
杜常清跪在地上, 深秋不算寒凉，他却只觉殿中气氛凉得令人不由自主发颤，官袍的后衣领处，密密麻麻覆着一层冷汗。
长久的沉默中，杜常清心中泛惧意，但一想到远在明州的老师派人暗中递给他的密信，杜常清一咬牙，以额促地，声音悲戚道：“殿下！那慕氏于情于理都不配为太子妃人选，嫁人和离，还从堰都失踪了一整年，清白不论，单单名声上就有失天家颜面。”
“老臣想来当时求旨赐婚殿下一定是受了慕氏魅惑，陛下病重难免糊涂，更是心疼殿下雪夜相求才拟了圣旨。”
“这慕家定是居心不良，年前更是无宫中召旨私自离开苍梧和镇北王狼狈为奸，相互勾结。”
杜常清大呼一声，凄厉道：“臣乃忠言，若殿下不愿，臣宁愿撞死在这金殿上。”
官袍宽大，杜常清又是个极瘦的中年男人，生着一张古板刻薄的长脸。
花鹤玉闻言，慢条斯理捻着衣袖上，慕时漪用浅金色绣线给他绣在袖摆上的缠枝牡丹暗纹，他凉薄的唇为抿着，眼尾眯着一丝危险的弧度。
“那孤今日就劳烦翰林院修撰你撞死在这金殿上好了，死后孤定命人将你风光大葬！”
“杜爱卿，你觉得孤这提议如何？”
“太子殿下！这……这万万不可啊。”这时候无论是大皇子党一派，还是朝中那些举棋不定的文官们，都膝下一软跪了下去。
倒是所有的武将独树一帜，前所未有的抱团一处，用嘲讽的眼神看向地上那些狼狈跪着，平日里最喜用言语文字杀人，却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
花鹤玉慢悠悠往前倾了倾身体，眼底黑漆漆一片，让人不寒而栗，那种入骨的寒意从他薄唇泄出来：“杜爱卿，请你一头撞死在这金殿上，孤大可成全你的。”
“慕氏作为陛下赐婚，孤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东宫的妻，谁给你的胆子用污言碎语去玷污她？”
杜常清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般，按照他预想，他从六品翰林院修撰，虽不是什么大官，但手中握着的职权却是掌修实录，记载掌权者的一言一行。
花鹤玉初登朝堂，更只是以太子的身份监国临政，若想保全清名，定会被他联合朝中文臣拿捏屈服。
就算再不济也不会放任慕氏独大，身旁就算多纳几个侧妃侍妾也好，却没想到，这位太子殿下看着善良清隽，却是个手段狠厉的主。
杜常清以死相逼，最后却显得他如同那跳梁小丑一般。
花鹤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眼底压着戏谑冷意：“杜爱卿，孤等着你死？怎么还不撞？”
“太子殿下……老臣、我……”杜常清狠狠一咬牙，装作是怒急攻心，两眼一翻，软软的倒在地上，一副被气晕过去的模样。
“真可惜。”
“把人抬出宫去，让御医好好用汤药治好了，再来这金殿撞柱给孤瞧，什么时候撞了柱子什么时候再回这朝堂上”
花鹤玉语调慢悠悠的，他又恢复了最初散漫模样，修长指尖抵着下颌，沉黑眼眸的微阖着，好似随时都能睡着那般随意。
杜常清今日所作所为，不光令朝中武将不耻，更令那些自诩清流的文臣失了颜面，一时才朝中声名狼藉。
等散朝后。
花鹤玉回到东宫，慕时漪正坐在临窗的小桌上用早膳。
菱花格槛窗洞开着，画帘半垂，有光从檐廊下悄悄漏进来，落在慕时漪乌黑发梢上。
她雪肤、琼鼻、丹唇，巴掌大的小脸，一颦一笑皆能入画，在他的精心呵护下，愈发美的惊心动魄。
花鹤玉隔着洞开的窗，一瞬不瞬盯着慕时漪看，他心头渐热，恨不得现在就把人抱进寝殿中好好疼宠一番，她的美貌外人偷瞧去，哪怕是一眼，都会令他心生嫉妒。
“夫君回来了？”慕时漪听见声音，自然不过的侧过头去，她端起桌上她喝剩一半的温牛乳放到花鹤玉薄唇旁，“喝口牛乳降一降火气？”
朝中发生的任何事，花鹤玉从未想过要瞒着慕时漪，所以还未散朝时，西风就把消息整理成册递到东宫交给慕时漪。
慕时漪看了也不生气，只觉有些一丝。
这杜常清她是知道的，自诩清流，当初帝王还未曾病时，他就时常以为了社稷为了江山，提出不少意见，师承的是明州卢氏一脉，官职不大，但得明州卢氏器重，在朝中结了不少激进派党羽。
慕时漪见花鹤玉就着她的手，把盏中剩下温牛乳喝完，转而又起了心思端过一碟子点心，点着脚尖隔着窗子笑眯眯的喂给他吃。
都是慕时漪早膳用剩的，花鹤玉也不嫌弃，就着她的手吃了大半，那甜腻腻的味道，也不知是不是混了她身上香味，难得觉得甜滋滋的糕点好吃。
“这明州卢氏想必夫君也布置得差不多了，准备什么时候动手，镰伯已给我传信，再过月余准备回堰都了。”
花鹤玉伸手，隔着洞开的窗，牵过慕时漪纤细手腕，递到唇边细细吻着：“明州的事，我准备等重阳之后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