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年五岁了，是姜如倾和裴文箫的第一个孩子，长得白白胖胖的，很是可爱。
但他或许是三岁就被他狠心的爹送进了国子监读书的缘故, 明明年岁还小，却是常常蹙眉, 像是在思考什么重事, 浓眉下澄澈的眼眸极其有神, 和裴文箫神思的时候一模一样。
姜如倾笑着蹲下，帮他重新穿好小鞋：“因为阿卿鞋上有小鱼啊，阿愉这是馋了。”
“娘亲, 能不能让沁姨别再绣这么女里女气的花纹了, 我不喜欢。”
这语气像极了前世还未开化的裴文箫。
姜如倾噗嗤笑出声, 看着他一本正经状, 也敛容正色答应道：“好, 我今晚就告诉你沁姨，我们家阿卿是个小小男子汉，不能再穿绣着小花小鱼的鞋子了。”
裴佑卿这才点了点头。
日头西斜, 绿浪翻涌，颗颗紫黑透亮的樱桃挂在枝头, 汁水饱满, 任人采撷。
樱桃树不高, 姜如倾轻踩在小凳上, 长发简单地梳了个盘髻拢起，挽袖扬起素手，往枝头上轻轻一掐，放入裴佑卿的小竹篮里。
裴文箫下值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大一小在樱桃树下配合默契，小阿卿更是露出难得的笑脸，捧着小竹篮已经开吃，嘴角是一圈鲜红的汁水，这时候方才觉他是个刚过五岁生辰的小孩。
他的脚步一顿。
阿卿在他面前从未这样肆意笑过，他想起昨日冯涔还轻斥他对阿卿太过严苛，这个年纪的小孩就应该玩玩吃吃喝喝，活得快活。
那六个表舅也明里暗里借着倾倾的口说着对阿卿的心疼，可裴文箫却不置可否。
他是男儿，生来就应当胸有四方之志，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要保家护国，从小就应当下苦功夫。
但不得不说，看着阿卿像寻常孩童般那样咯咯地笑着，竟让他不忍打破这样温馨的局面，裴文箫将袖中的那几张歪歪斜斜的字笺又往里塞了塞。
今日不宜责训。
阳光从层层枝叶中碎落，洒在姜如倾的粉妆玉琢的侧脸上，像给她平涂了层淡红的胭脂，眼波流转，笑着和吃得不亦乐乎的阿卿说着话，不知说了什么，惹得阿卿哈哈直乐。
清风拂过，吹动她的衣摆，勾勒着她纤细曼妙的玲珑曲线，饶是已经生了一个孩子，她的体态却没甚么变化，还是一如他初见时那般妩媚。
他想将她养胖些，让她多吃点，她却说这是她的自我修炼，让他少管，她要在夏天穿各式各样的裙裾，什么芽黄白底长裙，或者香色漩涡纹纱绣裙，带着俊书招摇逛街。
她的语气还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啊。
裴文箫唇角微不可见地向上抿了抿。
姜如倾的额间薄汗微沁，阿卿抬着胖嘟嘟的小手，“娘亲，阿卿帮你擦擦汗。”
姜如倾微微俯身，抬起秀美的下颌，笑着闭上了眼，却感觉粗粝的掌腹拿着块巾帕，从她脸上扫过。
她怔愣，掀开眼眸，看着眼前如山一般的男子，他的官服还未换，绯袍玄底，沈腰潘鬓，如同烟岚云岫，更显清隽修长。
她的眸底继而化作了更灿烂的笑意：“夫君，你回来了。”
鬓边的发梢被风吹散，带着樱桃的香甜吹向他的颈侧，挠得他心神荡漾，她没用手拨自己吹乱的发，反倒是用指尖戳了戳他官帽的展角长翅，眸中的碎光更显潋滟。
又淘气了。
裴文箫不经意地看了眼垂首在一旁的阿卿，见他未抬头看，他用骨节分明的修指将颊边乱飞的长发别在她的耳后，淡淡地应了。
姜如倾唇角抿了抿，在孩子面前，他总是这么拘谨。
但阿卿似乎比他更要拘谨，一手拿着咬着一半的樱桃，另一只手半垂在侧，满嘴流汁，手足无措站在一旁，低头敛眸道：“父亲。”
对他而言，父亲是个遥不可及的人。他三岁就被父亲送到了国子监读书，偶尔因起得太早在课堂上迷糊打瞌睡，被父亲得知后，就要罚站打手心。
纵有母亲护着，还是免不了一顿训斥，所以他很怕自己的父亲。
裴文箫俯身，擦了擦他的唇角，语气很是严厉：“放个假，进食之礼都丢了?”
裴佑卿丧气地低头，那半颗樱桃往外冒着鲜汁，也往下耷拉着。
姜如倾跳下凳子，拿过那半颗樱桃，从袖中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手，嗔怪地看了眼裴文箫，这么点大的孩子，吓唬他作甚。
她轻轻抚着阿卿的脑袋，柔声道：“阿卿没事，别理你爹，今天不是夫子给放的假么?娘亲许你好好玩一天。”
裴佑卿摇了摇头，抬眸看向姜如倾，眸光似有星辰般明朗：“娘亲，父亲曾教授孩儿‘君子必慎其独也’，我即便自己独处时，也应当斯文吃食，更何况是在母亲面前?我这般吃相已与君子远矣，阿卿这就去书房抄写三百遍《食礼》。”
话毕，他就转身跑远了，鞋侧的金线小鱼在余晖下闪跃发亮，也跟着跳着奔向远方。
姜如倾看着裴文箫的目光一直盯着阿卿的背影，有无法忽视的赏识和期许，只是这样的神色，他从未在阿卿的面前流露过半分。
他对他是抱着偌大的冀望的。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人义无反顾地跑着，衣袖抹着眼角，在遇到芳沁时方停下脚步，双手负背，努力让自己站得挺直，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