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绢帕将郎元唇角残留的药渍擦去,瑶姬慨然道:“郎元,昨日在殿上,我对顾桢说的话,便是内心所想。”
郎元闻言,眉头再次深锁,他大病尚未痊愈,再加头脑睡得昏沉,一时竟想不透重点。
瑶姬轻柔将他眉心抚平:“生逢乱世,六国百姓血流山河,‘太平’二字早已变得珍而又珍,靖炀和突狄亦是如此。”
“阿瑶,你的意思是……”郎元的黑眸忽然亮了几分。
“辛苦你连夜绘制好突狄的城防图,可如今,我已没有用它的打算。”瑶姬疲惫地揉揉颞颥:“昨日的事你也看到了,靖炀国内始终不甚太平,我掌权未久,亦无法彻底收服臣心。”
郎元心疼地握住她的手,龙椅有多难坐,他岂能不知。
当初在虎萧,瑶姬向来对军帐中的事不敢兴趣,只偶尔用占卜术帮他窥测战局走向。
比起筹谋算计,她更喜欢过逍遥自在的生活。
譬如猎场的那些日子,瑶姬开朗的笑,便是郎元此生最难忘的追忆。
“眼下绥廉虎视欲攻,暮崇路远作壁上观,靖炀势薄,唯有联合突狄,才能有一线生机。”瑶姬眉眼忧愁,首次将困境对郎元道出。
郎元听得很认真,比起瑶姬攻占突狄的心意改变,他更在乎她对自己的真情吐露。
他们之间本就不应有秘密的,只要瑶姬愿意,他能做的远非顾桢所能及……
猝不及防又想起那个令人生厌的阴冷混蛋,郎元虽极力克制自己的想象,可眼前却再度浮现顾桢拥吻瑶姬的画面。
血在沸腾,他握住瑶姬的手背青筋暴起,却强行控制住力道,没让她感受到半点不适。
郎元克制地调整好呼吸。
只是一个吻罢了。
他和瑶姬,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
无关轻重,无关轻重……
“郎元,你怎么又咳血了?来人,宣太医!”
* * *
太医署足忙碌五日,终于彻底逼出郎元体内余毒。
原本病去如抽丝,怎么着也得将养个把月左右,可郎元体力恢复的速度着实令人震惊。
若非对方身份特殊,太医署的人简直想仔细贴近研究番,看看到底是何种生长法,才能培育出这怪物般的体魄。
在此期间,瑶姬只要处理完政事,总会来崇奉殿陪他。
除开国家大事之外,也常给他念些民间有趣的话本听。
郎元每每入神,情绪也随瑶姬的举动起伏不平,若她讲得慢了,还会着急催促。
比起先前相处时的小心翼翼,显得更自在随性。
如同真回到虎萧猎场里一般,瑶姬在崇奉殿停留的时间也愈发长。
若聊到兴起,半夜才走的情况也是有的。
与猜忌顾桢特殊身份不同,靖炀朝臣对郎元和瑶姬的亲密可谓大加贺祝。
他们这位国君,相看夫君的审美总算回归正途了。
不易啊,不易。
顾桢就是个空有清俊皮囊的疯子,性格狭隘不顾大体,就为着拈酸吃醋,连毒杀突狄王的事都能做出来。
幸亏陛下能狠心锄奸,否则靖炀迟早得断送到那粉郎手中!
关于两国联盟的种种细节,也已提到台面上探讨。
瑶姬的态度空前宽宥,放言只要能尽快解决靖炀的粮草危机,即便在话语权上稍作让步,也未尝不可。
朝中主战派臣子对陛下的态度自然不满,但自出了马机那档子事儿后,这一派便偃旗息鼓,消停下来。
慎刑司拷问过幸存的叛军副将,拿到详细的逆臣名册。
瑶姬对其党羽未留情面,铁腕惩治,没留一个活口。
此番杀鸡儆猴,也让朝中某些蠢蠢欲动之辈胆寒,自此消了谋逆妄想。
连曾经的伏波将军都做不成的事,他们又能有何手段呢?
女子掌权也无甚弊端,起码从目前来看,瑶姬的确在努力带领靖炀走出困境。
似此种观念悄然转变者不在少数,李玉与同僚私下饮酒畅聊时,感触更深。
比起无能的苍济成,还是现在的国君更好。
异变发生在郎元苏醒后的第五日,边关忽然传来急报,绥廉军来犯。
隐匿多时的玄行,开始对靖炀出手了。
* * *
“你可知‘玄行’这号人物?”
傍晚时分,崇奉殿内,瑶姬怀中抱着一只雪白毛茸的兔子,怅然问道。
这兔子是郎元送给她的,也不知从何处猎来,看上去似乎还是幼崽。
瑶姬给它起名“小元”,万分疼爱,抱了近两个时辰也不想松开。
听她突然问起,郎元拿长草逗弄白兔的手一顿。
短暂沉默后,他表情凝重点点头:“听过,在突狄时便听安插在绥廉的细作报过,说不知哪儿来的疯和尚,在极短时间内占据绥廉王座。”
瞧瑶姬面色苦闷,郎元喉咙滚动,接着道:“阿瑶,在你登基那日,他也出现过,对不对?”
瑶姬长叹一声:“小郎君,你不知,我与那和尚有些旧怨……”
她讲的不甚详细,只概略提及两人是死敌。
且此番玄行贸然发兵,多半也是因着与她的私人恩怨。
郎元静静听着,手指不自觉用力,将长草横腰掐断,溅出深绿色的汁液。
白兔红红的双眼盯住咫尺间的食物,想挣脱瑶姬的怀抱,用三瓣嘴去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