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车里很安静。
夜色像雾一样笼罩过来,车内没有开灯,玻璃窗外是沿街的店面,散进来的光隐隐倒映在他的脸上,落下边缘模糊的光影。
南书瑶盯着他垂下来的细密眼睫,走神地数了数。
“饿吗?”
她没反应过来,“嗯?”
男人抬起眼,光落在他的瞳孔里,“饿不饿,想不想吃夜宵?”
南书瑶抿着唇看他,点了点头,“想。”
中午吃了太多,连带着晚饭没吃多少,到了现在这个点,确实有些饿了。
“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脑袋里突然冒出来一个选择。
“学校旁边有一家糖醋铁板烧,很好吃,”她回忆着那家门店,“你想吃吗?”
“好。”崇骁松开她的手,启动了车子。
门店还在原来的位置,只不过店内的装修翻新,看上去比以前干净了不少。
学校旁边居民区多,沿街全是这种门面不大的店,有些店面外面还摆着矮矮的木桌和小板凳,供人吃夜宵。不过这个天气,外面定是没有多少人了。
他们挑了最里面那桌坐下,店内开了暖气,开放式后厨烟雾缭绕,油花滋滋作响,传来阵阵香味。
南书瑶将微信里同学们的问询消息一一回复完,熄灭屏幕,将手机随手放在一边。
崇骁坐在她面前,垂着眼,帮她烫一次性碗筷,又给她接了一杯热水。
谁也没有说话。
南书瑶捏着手指,视线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那颗浅棕色的小痣落在灯下,随着动作摇晃。
她想了想,开口,“这家店,以前晚自习下课饿了,我会和同学跑来吃。”
“很好吃吗?”
“好吃,他家生意很好,有时候还要排队。”她说,“有一次排久了,回来的时候寝室楼都差点关门了。”
崇骁抬眼看她,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南书瑶观察着他的神色,放在桌下的手指揉捏在一块。
他是个很会控制情绪的人。
大多数时候,他都保持着极度的理性与克制,如果他想掩藏情绪,那会比任何人都容易,旁人很难轻易察觉。可她与他朝夕相处,如果连这点变化都看不出来,那她的观察力几乎可以抛掉不要。
她想,那封信,他肯定很在意。
那盘糖醋铁板烧被端上桌时,滚烫的铁板还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酸甜香气扑面而来。
这家店生意真的不错,这个点店里还有不少人,南书瑶握着筷子,对崇骁说:“尝尝?”
她没记错的话,这个是江城的特色美食,将糖醋汁和铁板烧混合在一起,口味独特,宁城那边很少能吃到。
铁板边缘的油珠还在“滋啦”作响,切得细碎的葱花和芝麻撒在红亮亮的酱汁上,她点了不少菜,此时上面裹满了琥珀色的料汁,看着十分诱人。
崇骁将葱花里不小心掺进去的香菜叶挑走,然后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裹着焦脆面壳的糖醋肉。
与记忆里的味道没什么太大的差别,但好像没有之前那么香了。本以为这么久没吃了,她会很馋这一口,但吃进嘴里的时候,好像就那样。
南书瑶扯了一张餐巾纸,擦掉嘴角沾着的酱汁,将整块肉塞进嘴里。
嘴里咀嚼的同时,她琢磨着,该怎么跟崇骁好好聊一下这件事。
至少不能这样放置不管。
刚刚下楼的时候,她已经第一时间解释过这封信还在家里的原因,崇骁听她说完,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说了句“好”。
他的表情从看到那封信到现在,就一直保持着无比平和的状态。那个“好”是什么意思,里面涵盖了什么情绪,说出口时带着什么含义……如果她心思不够敏锐,会真的觉得他毫不在意。
……该给他颁一个奥斯卡小金人吧?
南书瑶戳了戳碗里的肉,问他,“好吃吗?”
崇骁放下筷子,也扯了一张餐巾纸,温声道,“还可以。”
“以前是不是没有吃过这种味道?”
“嗯。”
南书瑶看了他两秒,直接伸手捉住他的手。
崇骁微微扬起眉梢。
“你不高兴。”
她直截了当地说。
“……”
崇骁与她对视,转动手腕,捏了捏她的手心:“先吃吧。”
“不吃,”南书瑶将筷子一搁,“不好吃。”
“……”
崇骁唇角弯起弧度,似是无奈,“刚刚不是说好吃吗?”
“现在不好吃了。”
“……”
“那有没有其他想吃的?”崇骁神色耐心,“你晚饭没吃多少,可以再吃点别的,不然睡觉前会饿。”
“不吃。”
南书瑶对他一如既往的体贴模样感到不满,拉着他的手问。
“你明明就不高兴,为什么不表现出来?”
“……”
“你很在意那封信,”她没等他说话,直接下了结论,“你不高兴,你在吃醋。”
袅袅细雾从面前的铁板烧上飘荡出来,面容浸在其中,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南书瑶直直盯着他,两人的视线透过薄雾相触。
在她执着不懈的目光中,崇骁终于点头承认:“对。”
南书瑶上身微微前倾:“那你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你的问题。”
“……”
崇骁看着她,声音温和,“一封过去的信而已,对于你来说它已经是过去式了,不是吗?”
“如果我不分青红皂白和你生气,你会感到难过和不安,”他说,“我不愿意这样。”
“……”
南书瑶哑然了好几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就是有这种能力,把一切行为动机都解释得合情合理,让她无法反驳。又或者说,他给出的这个理由实在太过体贴,让她没有立场再去指责他的隐瞒。
崇骁看着她,突然问:“是过去式了,是吗?”
“……”
这个问题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南书瑶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再问一遍,点点头,理所当然道:“是啊,我只是忘记把它处理掉了而已。”
崇骁没再说话,用指腹缓慢地蹭了蹭她手上的戒指。
南书瑶想了几秒,终于抓住他的问题,指出来,“可你还是不高兴。”
崇骁低下头,似是无奈地动了动唇角。
“书瑶,”他说,“我不是没有情绪的机器人。”
南书瑶缓慢地眨了眨眼。
“那是他给你的信,是没有我的参与,但别人一直都记得的过去,我不可能不介意。因为我一直都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南书瑶看着他沉静的黑眸,脑袋里忽然一闪,想起了什么,“晚上姚余成提起应嘉的时候,你是不是就……”
“不,更早,”她推翻了自己的话,努力回忆着,“下午我们刚到学校那会儿,覃梦也提起应嘉了…你那时是不是就已经不高兴了?”
崇骁看着她,唇线扬起一点弧度,“我当然不希望任何人在你面前提起他。”
“……”
南书瑶与他对视,本来想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和自己表达,又想起他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他怕她难过,怕她因为这件事感到不安。
可她想,她应该拥有得知他所有情绪的权利。
“我不想你一个人不高兴,不想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让我知道。”南书瑶抓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我也不是机器人,我能感觉到你的情绪。”
没等他回答,她握住他的一根手指,轻轻扯了扯,“你现在这种样子,我也会很难过、很不安。”
她特地加重了后两个形容词。
崇骁看着她,半晌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揉她的脑袋。
南书瑶被轻柔的力道蹭得微眯起眼,嘴里接着说,“你不高兴就和我说,我哄哄你就好了。”
崇骁将她扯着自己的手指勾开,又慢慢把她的拳头整个包裹进手心里。
“哄我,”他撩起眼尾看她,薄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准备怎么哄?”
南书瑶微愣。
这种事,她好像确实没什么经验。
“……”
她想着要怎么回答,男人却已经翻篇了似的,捏了捏她的脸,让她回神。
“还吃吗?”
“……”
话题转移得这么快,她慢半拍拿起筷子,“吃。”
也许是凉了一些的原因,外面那层糖汁变得粘稠了些许,咬起来更加有弹性,比刚刚好吃不少。
她一边吃,一边悄悄抬起眼,去观察崇骁的表情。视线相交的瞬间,他扯过纸巾,将她嘴边的酱汁擦掉。
南书瑶耳尖微烫,老老实实低下头。
吃了一会儿,她有些饱了,最后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土豆,准备吃完这口就不再吃了,突然听到崇骁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