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再去思索这些情情爱爱了,在这个世道,如果她是男子,无论是居庙堂之高,在波诡云谲的官场中中厮杀或是殉道而死,还是处江湖之远,在快意恩仇的天地间痛饮或是漂泊游荡,都好过在庭院深深处为一个男人患得患失。
她闭了闭眼,“我要歇息了,你走吧。”
他面色失落,沉默一瞬,还是起身离开了。
萧令仪虽然没养回肉来,到底还是能下床走动了,而章家确实也如章珩说的那般,不再阻拦她出府,只是萧令仪如今还是极为虚弱,不宜折腾罢了,倒是紫苏每日都去外头一趟。
“小姐,那个姓张的道士传消息过来,要您助他一臂之力。”紫苏压低声。
萧令仪淡淡道:“戏台子给他搭好了,也唱不下去?”
“说是如今皇上冷落他,他也无计可施了。”
张道长,不,张御医也是没法子,若说当初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进宫,是因为萧令仪的威逼利诱,但如今,尝过盛宠在身众星捧月的滋味,就再也不能忍受这般闲曹冷局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酒色之徒,怎么会因为旁人两句劝告就修身养性?萧令仪给张御医出了个主意。
“为陛下强身健体?”张御医不解。
“正是,且见效要快,要让陛下觉着血气方刚,神采焕发,身轻如燕,飘然欲仙。”
张御医觉着自个儿好似悟到了什么。
他开始给皇帝献那些健体养身之药,绝口不提从前那些闺帏秘药,只是若论养身,整个太医院都在为皇帝养身,张御医不过是其中毫不起眼的一个罢了,那他要如何出头?
于是,他买通了皇上身边干杂活的小太监,给了他一盒香粉,让他放进皇帝的香炉中。小太监起先不敢,怕这香粉有碍,那他便是十个头也不够砍的,只是张御医以重利相诱,又和他一道试用了这香粉几日。
果然,焚香过后,原本有些体弱的小太监,竟觉着自己激昂澎湃,健步如飞,精神抖擞!连冯公公看了都夸他劲头强干。
小太监放心了,终于将香粉加到香炉之中,起先也不敢放多了,只是稍加一点,皇帝并未察觉,但眼看着面色越来越红润,称得上龙马精神,皇帝心情愉悦,他们这些小太监自然也能得到些赏。
于是小太监胆大起来,往里头越加越多,这日,皇帝将内阁批红的折子拿过来翻看,看着看着,那些红字慢慢变得妖冶,像女人涂着丹蔻的纤纤玉指,钻进他衣内各处撩动拨火。
皇帝看了眼冯公公,“这些折子你帮朕查一查吧!”
他起身,往西暖阁走,“朕有些乏了,先歇息一会儿。”
冯公公看他红润的脸色,什么也没多说,“是。”
小太监跟着去了西暖阁,将西暖阁的香炉也点上了。
“你往香炉子放的什么?”皇帝问。
小太监立刻跪下 ,“是张御医开的健体香!”
“健体香?”
“是!陛下可有觉得这几日神清气爽,精强力壮?”
皇帝想了想,“你这样说,朕的确觉得这几日如龙似虎,张妙手献香,怎么也不献到朕跟前来!”
小太监这时便要起作用了,那些银钱可不是白花的,“张御医自觉有愧,无颜面君,便只默默为陛下献香分忧罢了!”
皇帝叹一声,“朕又何尝怪过他?”
先前那些秘药,张妙手也不是没劝过他少用,本就不干他的事,这段时日冷落了他,此时又想起他的好来,朝中大臣们张嘴闭嘴就是社稷,内监们又都表面顺着他,背地里阳奉阴违,只有张御医,不仅为他献药,还以天地自然之道开解于他,劝他潜龙勿用,待时而动,是真心为他好之人。
“你去宣张御医来!朕要赏他!”
“是!”小太监高兴地往外走。
“慢着!”皇帝又叫住他。
小太监回头,见皇帝若有所思,“明日再宣吧,你先去......”此事郑贵妃最是迎合他,只是郑贵妃如今有身孕,先前又下了令让她禁足,倒不好打脸了。
皇帝咳了两声,“你去储秀宫将徐昭仪召来。”
“是。”
徐昭仪进西暖阁时,里头窗户紧闭,一阵奇异的香飘浮在空中,她皱了皱眉。
“陛下?”皇帝正在榻上闭眼假寐,这不是她第一回来乾清宫,不过自打上回他中风后,乾清宫便再未召过妃嫔。
“来了?”皇帝睁开眼,他挥挥手,“下去吧。”
角落里的小太监便默默地出了西暖阁,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
“紫苏,你有没有听见哭声?”萧令仪嘴唇发白。
紫苏左右听听,“......没有,小姐,要不找个大夫来瞧瞧?”
萧令仪摇摇头,“我歇一会儿。”
紫苏扶她去床帐里歇息,掖好被,又合上帐子,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呜呜呜呜呜呜~”
萧令仪捂上耳。
“呜呜呜呜呜呜~”
她钻进被中,捂住耳。
“呜呜呜呜呜呜~”
萧令仪头疼起来,她咬住锦被。
“呜呜呜呜呜呜~”
别哭了,别哭了!求你了!别哭了!
她缩成一团,肚腹也开始疼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
萧令仪身上冒出涔涔冷汗。
头腹两处,痛不欲生。
下腹处有些疼,徐昭仪缓缓走出西暖阁,外头候着的宫女忙上前搀扶,“昭仪?您没事吧?”
徐昭仪往后一瞥,目中划过冷然,她垂眸,“无事。”
昭仪才出乾清宫,西暖阁里伺候的小太监,也飞奔往太医院去。
“小姐?”紫苏走进来,这一觉也睡得太久了,都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
“小姐?”她轻轻掀开床帐,“小姐!你怎么了?”
萧令仪浑身像是从水中捞出来,湿发都黏在脸上,气息奄奄。
她忙让人去叫大夫。
章珩比大夫先来,他见萧令仪模样,神色慌张,“怎么了?阿姮?你怎么了?”
萧令仪神志不清,紫苏也不回他,白芷在一旁,愁眉紧缩,“晌午睡一觉就这样了。”
大夫很快便来了,见病人衣裳齐整,其丈夫也在,便目不斜视,放心地为病人把脉诊断。
只是这脉把着把着,大夫的眉头却越拧越紧。
“如何了?”章珩紧盯着大夫。
大夫放下手,又让紫苏帮着撑开萧令仪眼皮,问,“先前小产过?”
章珩抿了抿唇,“是。”
大夫叹了叹,“一边是下红之症,淋漓不尽,一边又是血瘀气滞,经络阻塞,加之似有心脉受损,积忧积郁之症,只怕是不好啊!”
章珩脸色发白,“何为不好?”
大夫拿出纸笔,“我先写方子调理一二,若是一帖药用尽不见好转,便再找旁人看一看吧。”
哪个大夫会承认自己医术不够,让病人“另请高明”?自然是实在束手无策之症。
大夫话音刚落,屋中三人都红了眼,紫苏又开始抹起泪来,她不懂医理,只听得“积忧积郁”,心下辛酸难过,“都怪你!你们这些臭男人!夺了女子的钱财还不够,还要毁身毁心,非要吃干抹净,连骨头也不剩才满意是不是!”
章珩失落地望着萧令仪,连紫苏骂他也毫无反应,大夫有些尴尬,知道不宜多待,立时便要告辞,屋中只剩白芷还算冷静理智,将大夫送了出去。
九月初二那日,严大人没去衙署点卯,人就突然不见了,小伍找了许久,大人又自个儿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自打那日起,严大人便病了,且病得比先前那几回受伤的时日都长。
县衙里索性给严瑜停了俸禄,其实本也要到年底才发俸,这停俸的唯一受害者,便是小伍。
小伍要拿月钱啊!他又不是谁的奴仆!可是严大人对他还算不错,现下人正病着,家中又只有个更不中用的老太太,他有些纠结。
想了想,小伍还是决定回衙署当别的差,毕竟他也要吃饭不是!至于严大人这里,反正离得近,他时常来看一看就是了。
只是不知为何,分明抓了药,这严大人怎么瞧着反而病得愈发重了?
“来,喝药。”
紫苏扶萧令仪坐起身。
“窗户怎么关上了?”自从出去的少了,萧令仪便喜欢从窗中观云观雨。
“天冷了,应该过不了几日便要下雪了,再开窗容易冷着。”紫苏舀了一勺药,喂至她唇边。
萧令仪喝了一口,“要下雪了?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再过几日便是小雪了。”紫苏吹了吹。
“小雪?”萧令仪微微一笑,“将暖阁里的地龙烧上,到时候开着窗就能看雪。”
“好,明日就烧。”
第二日,紫苏安排着人烧地龙,宫里忽然传了旨意,皇后娘娘召见萧令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