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伯府死了三个妾,一点动静都没有,现下死了个安庆伯夫人,倒是终于挂了白幡,布置起了灵堂。
只是瞧这规制,全然不像一个伯夫人该有的,倒像是那些普通民间妇人一般,简陋的很。前来吊唁的,都心道传言不假,这安庆伯府,是只有个壳子了。
而向来不着家的安庆伯,这回也安安分分地在灵堂守丧,只是人瞧着沧桑憔悴,众人只道是夫妻情深。
余毒未清的章珩,正跪在灵堂前,默默地烧纸,一言不发。
待今日吊唁结束后,章珩又来到栖月轩,“如何了?”
白芷见他如今哑到只能用气音说话,暗叹一声,“还是老样子,没能醒过来,要灌药。”
章珩掀开帘子,朝屋中走去,紫苏坐在床边照看萧令仪,见他来了,投来暗含恨意的一瞥。
章珩眼里只有萧令仪,“你出去吧。”
紫苏不动,章珩轻声道:“我还能对她做什么呢?你去将药端来,没准一会儿她就醒了呢?”
紫苏动了动,还是出去了。
章珩坐下,牵起她的手,包在掌心。
她的手如此小,只剩一把骨头了,他将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闭上眼,衣襟染上水渍。
“对不起,阿姮。”
“是我不好,只要你活着,什么都依你,好不好?”
他将脸埋在她手心,泪水从她指缝中渗出,又滴落。
“阿姮!”
严瑜猛地将头抬起,辨出自己身处何处,才轻轻吁口气,不知为何,近日每回都梦见阿姮浑身是血,他轻手轻脚走出去,小伍正在院子里烧饭。
“小伍,京中还未有回信吗?”
小伍摇摇头。
严瑜垂眸沉默一瞬,又坐回严老夫人床边。
“祖母?您醒了?如何?”
“咳咳咳!我无事,天凉了有些毛病罢了。”严瑜赶紧扶她坐起。
严老夫人看着他半白的发,和解不开的眉头,老泪纵横道:“小瑜啊!忘了她吧,何必将自己折磨成这样?”
严瑜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笑道:“好。”
他回到自己房中,关上房门,露出一个微笑,“看什么呢?”
“闲书,等你罢了!”她娇娇地将书一扔,在床上滚了一滚,“怎的总是这样忙?那我生辰也要自己过了是吧?”
严瑜走过去,将她拨过来,抱在怀里,“阿姮,是我不好,你生辰那日我一定陪着你,你想去哪?”
萧令仪亲了亲他下巴,“嗯......还未想好,要不去湖上泛舟?”
“好。”严瑜吮了吮她唇,“睡吧。”
他抱着长枕,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安庆伯夫人停灵七日后便下葬了,安庆伯没有官职,只有爵位,以年发俸,章珩丁忧赋闲在家,也停了俸银,萧令仪仍在昏迷,偌大一个章家,竟然没有个管家理事的。
章老夫人不得不一把年纪重操旧业,来打理这个风雨飘摇的章家。
章珩每日都去萧令仪床边守着,若不是紫苏不让他一直待着,他甚至想晚上也睡在她身边。
萧令仪十几日未醒,每日靠灌些水米活着,饶是这般,也瘦得眼窝深陷,面颊凹了进去,全身上下,只剩一副骨架。
自然,章珩也未好到哪里去,他整日无所事事,如今只有个阿大伺候,虽然偶尔白芷也帮衬一二,但看起来竟像野人一般,胡子拉碴,不修边幅。
“阿姮,明日就是你的生辰了,你醒过来,好不好?”章珩握着萧令仪的手,轻声道。
“呜呜呜呜呜呜呜~”
一片大雾之中,萧令仪循着哭声慢慢走过去,渐渐的,迷雾散去,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是个幼童,正坐于地上,埋在双膝间哭泣。
萧令仪心慌,忙快步走过去,“孩子,你怎么了?”
幼童将脸猛地抬起来!赫然一张淋漓血脸,没有五官!
萧令仪心中一惊,那幼童猛地推她,“我讨厌你!”
她摔坐在地,眼睁睁地看着那幼童化作一滩血水。
“不!”
“阿姮?!”
“小姐!?”紫苏将章珩挤开,凑上前,“小姐!你醒了?”
萧令仪眼皮微颤,艰难睁开一条缝,“紫苏......”她的手缓缓搭上腹部。
紫苏看着她的手,面上的欣喜消失,眼泪簌簌地掉下来,“没了,小姐。”
那日流了那样多血,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上天眷顾了。
“小姐,以后还会有的。”紫苏擦了擦眼泪,给她垫了个枕头,拿起一旁的温粥,“先喝点粥。”
萧令仪面上空茫茫的,章珩红着眼,在一旁看着她,她却自始至终也未瞧他一眼。
九月初二,淮安。
“卖透糖了!透糖透糖!卖透糖了!”
“阿姮,想吃透糖吗?”严瑜笑着问她。
萧令仪笑盈盈地,“吃!”
严瑜牵
着她走到摊贩跟前,“来份透糖。”
“客官要甚样的卤?有玫瑰卤、桂花卤、还有红豆和绿豆!”摊主笑问道。
严瑜偏头,“想要什么?要不一样来一份?”
萧令仪瞋他一眼,“只要玫瑰的便够了!”
“好。”他轻笑,“要不再来一份桂花的?这样你换着尝。”
萧令仪点点头,“也行吧。”
严瑜看向摊主,“一份玫瑰卤,一份桂花卤,多谢。”
见摊主愣在那,面色慌乱,严瑜不解,又耐心重复一遍,“一份玫瑰卤,一份桂花卤。”
“啊!哦!”摊主手忙脚乱地为他装好,递给他。
待严瑜走远了,这透糖摊主凑到一旁的密糕摊旁,“见鬼了!那小子身边有人?”
密糕摊主也看了眼严瑜的背影,“没有啊!”
“见鬼了见鬼了!那他和谁说话呢!?”
“嘁!大白日的哪来的鬼!”他看着严瑜,人已经走远了。
严瑜看着身旁的萧令仪,“现下不吃吗?”
萧令仪挽着他的手臂,“你先拿着,一会儿游湖的时候,边赏景边吃!”
严瑜宠溺一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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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了下大纲预估差不多十章就结束了,读者宝宝们别急
第139章 不好 京师风冽,不知今岁初雪曾降否?
严瑜提着透糖, 站在淮安码头。
“喂!走不走啊!”船工朝着严瑜喊道。
他左右看看,歉然笑道:“麻烦再等等,我夫人方才还在这的。”
严瑜拧着眉, 嘀咕道:“去哪了呢?”
那船工看了看他手上的吃食, “你就这么去?行李也没有?”
严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手中的吃食,微笑道:“一会儿我夫人游湖的时候要吃。”
船工摇摇头,原来是个疯子!这分明是河漕,什么游湖啊!他开始解绳。
“等等!等等!”一妇人背着行囊,扯着个半大的孩子飞快朝码头奔来, “等等!船家!”
那孩子被他母亲扯着踉跄,经过严瑜时,不小心撞了过去。
浇了玫瑰卤的透糖,就这么被撞得洒落了。
“对不住!对不住!”妇人急着上船,只来得及匆匆回头道了歉。
严瑜错愕,这是阿姮要的玫瑰卤透糖,全洒了,怎么办?!
他连忙蹲下身去捡。
捡到一半, 他忽然清醒。
萧令仪休养了大半个月, 尽管紫苏小心照料,她还是一点肉没长。
紫苏看得心中着急, 比她更急的,是章珩。
章珩如今无事, 每日都来她这儿,萧令仪从来不理他,但他还是自顾自和她说着话儿。
萧令仪看着窗外随风飞舞的银杏叶,阳光下金灿灿的,可她眼中一片灰败。
章珩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再找什么话柄,见她神色,终于忍不住,“阿姮。”
她一动不动。
“前尘往事,恩怨情仇,我们一笔勾销好不好?”他牵起她的手,握住,期待地看着她,“我们像天底下所有恩爱夫妻那样,平平淡淡,相伴一生,好不好?”
萧令仪抽出手,嗤笑道:“恩爱夫妻?你我哪来的恩?何来的爱?你的爱真廉价,今天给这个,明天给那个,你不爱你的月表妹了?”
章珩红着眼,哽咽道:“阿姮,爱过一个人,就不能重新爱上旁人吗?”
萧令仪冷笑,“你所谓的爱,就是搂着三妻想着四妾?就是折断我的翅膀,将我囚禁在这四方庭院中?呵!你的爱我消受不起!”
章珩摇头,“从今往后,我不会囚禁你,你想出府便出府,只是,你还回来,好吗?”
萧令仪看着他,心中竟不知是该觉得可笑还是悲凉。
也许这人世间的所谓情爱,都是飘渺虚幻之物,它可以伪装,也可以矫饰,它似真非真,似幻非幻,如水中月镜中花,转瞬即逝不可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