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呐!”
“那丫头!”
“六页……”
“是啊,足足六页,我亲眼所见。”钟前一撇嘴,侧头以眼角余光打量众人,“那是,事无巨细啊,将东家一行前前后后卖了个底掉!”
“岂有此理!”方媛气不过,即可就要给黎阳去信提防小鹿。
却被钟前拦下。
“你拦我作甚?!”
“方掌柜莫急,你想啊,眼瞅着寒冬腊月,漕运早就停了。”他食指轻击柜面,“要等来年开春恢复漕运,陈少爷就算冲到京城,最快也要入夏时分了。那会儿子功夫,茶社分号早就开起来了。”
“也是……”方媛思索着,狐疑看向钟掌柜,“钟掌柜今日思绪敏捷。”
“嘿嘿,哪里哪里,”钟前搔搔眉毛,“再说了,陈少爷将东家气走,现下让他晓得了东家去向又寻不得,急上一急,未必不是件好事。”
见着几个女人被他哄得团团转,钟前抓了一把柜台上的瓜子颠出门去,嘴角笑意渐起。
先头在盐号,他正要告辞,却听陈均柏道:“钟掌柜,请留步。”
原来小鹿虽然请了书信先生,却也是她口述转书,洋洋洒洒毫无重点,陈均柏不耐烦看那套车轱辘话,只将信纸一扔就问询起来。
既然有了小鹿的书信垫底,他胆子也大了起来,正如他所说,漕运早就停了,陈均柏鞭长莫及。
他索性将几人如何随着卢杰北上一事细细道来。
瞧着陈均柏面色一寸寸暗下,钟前心中一动,这人莫要一腔火气发我身上,叹口气道:“陈总商,莫要怪小老儿多嘴。”
陈均柏猛然抬眸看向他。
“东家一门心思便是要将茶社做好,我瞧在眼中,饶是那花局最困难之时,东家也从未想过要辞退一人,总是想着如何能将生意提上去。”许是他心中肺腑之言,说出口时竟有些心酸。
“可她自己不过是个孩子,这把年纪,别人家的姑娘承欢膝下,无忧无虑,只日日瞧着得嫁一如意郎君……”
“如意郎君……”陈均柏口中喃喃重复,忽而轻笑出声,似
是自嘲。
“陈少爷,您自是这松山镇上数一数二的矜贵之人。”钟前叹口气道,“可婚嫁之事,女主所盼不过是能有一知心人,知冷知热知她心意罢了。”
“这世上夫妻千万,如陈总商这般明月皎皎之人鲜有,可别家夫妻也有恩爱美满,总逃不过‘敬重’二字。”
“敬重?”陈均柏疑惑抬眸,“我同她之间,如何算不得敬重?凡她开口,我无有不应……”
“可,这不是敬重。”钟前截断他话头,“陈少爷,老小儿做生意许是比不过您,只这婚姻一事多了些年岁阅历。”
见陈均柏兀自绕着原地打圈子,钟前心生助意,“若是陈少爷不弃,老小儿兴许能同陈少爷辩上一辩。”
“还请钟掌柜赐教。”
闻言,小老头一笑,“陈少爷兴许知晓,家中夫人彪悍,老小儿在十里八乡都是‘窝囊’相公。”
陈均柏闻言轻扯唇角,“同嫂夫人有过一二交道。”他确实领教过那位悍妇。
“陈少爷有所不知,内子未嫁于小人之前,家中颇为殷实,是内子管理娘家宅院商铺,一应事项。”钟前苦笑道,“后因结实小人,执意嫁入我钟家,为家中所弃,贫贱夫妻百事哀,这才有了今日忙于家中农务,照料老母的悍妇。”
“便是内子当年执意嫁给我这穷困伙计之恩,这耙耳朵,老小儿当得心甘情愿。”
说起往事,钟前眼眶微湿,“夫妻二人,日夜相处,敬重二字演不得。”
“小人第一日见着您同少夫人,那会儿还是花局转手之时,一眼便瞧出您疼爱少夫人。然则,少夫人不是路边的小猫小狗,她至情至性,心存高远,就好比那飞鸟,您将其豢于笼中娇养,只一日笼门打开,飞鸟自是要向高山而去。”
“养鹦鹉之人皆知要给鹦鹉剪羽,只若是折其翅而将人困囿身边,这人究竟是爱鹦鹉,还是以‘爱’之名娱乐己身?”
陈均柏怔怔结舌,“折翅飞鸟……”
“陈少爷,茶社众人皆知,这方茶社于少夫人早就不是赌约这么简单,是她高飞振翅之地,您要将茶社关了,岂不是要将她囿回陈宅,深宅内院,岂不是少夫人这般女子的牢笼。”
“钟掌柜,慎言。”笔方听不下去,陈宅真就是牢笼。
“无妨,”陈均柏一抬手,略有所思,“多谢钟掌柜今日提点,陈某感激不尽。”
今日得了陈总商恩谢,又抓出小鹿这叛徒,钟前心里美滋滋的。他夫人不明白,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这陈总商有心追寻东家,二人和好是早晚的事。
如今,他夫人将陈总商得罪透了,自是万事遵循东家。
可他今日有意与陈总商交好,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么。
好险,他叫热茶烫了舌头,呸呸吐出茶叶,好险,再迟一步便要叫小鹿那封信抢了先,那他这送消息之举就变了味。
盐号内,陈均柏独自怔坐。
笔方上前劝慰,“少爷,这钟老头胡说八道,少爷莫要挂怀。”
“可是,你不也说,我给昭昭的,未必是她想要的……笔方,你也觉得他说得对,是吗。”
笔方垂首不语,确实,他不止一次从小鹿处听过抱怨,少爷送的金银财宝,少夫人似是并不见几分欣喜,小鹿不明白,他也不理解。
但他隐约感觉到,少爷给的,不是少夫人想要的。
第95章
京城,大雪纷飞。
黎阳几人照着紫烟她们前日探寻的路线逐一问询商铺。
“去去去,”掌柜的一听几人是要租铺子开店就来火,“你们开什么店,走走走。”
“唉唉唉,掌柜,你……”有凤气不过,要上前去掰扯几句。
黎阳拦下有凤,“算了。”
“东家,他!”
“强扭的瓜不甜,这家不成,咱们换一家。”黎阳瞧着手中绘图,这家铺子地处三环,实在偏僻,饶是那掌柜愿意,她也要好好斟酌。
几人一上午的功夫绕着图中几家标记的店铺跑了个遍,竟毫无收获。
“东家,这些掌柜的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自家铺子都开不下去了,还不肯让给我们。”有凤恨恨摇着肉包。
确实,不论是古玩铺子、字画铺子、金银铺子,就连胭脂铺的掌柜,一见着她们就哄人走。
几人精疲力尽,走了一半便叫一处酒肆的香气吸引,决意先解决了午膳再说。
黎阳听了回头看向紫烟,相视一笑,“有凤,回头赚了银子你也去学堂读书,别整日跟着钟掌柜瞎学。”
京城不比松山镇上开化,虽说买卖热闹,却鲜有女子抛头露面做生意的,除非是皮肉生意。
那些掌柜的一瞧几人都是女子,一听就来火,还当她们要做什么不正经买卖。
也是,当初那花局是陈家现成的产业,她不过是在花局基础上改制成茶社,如今万事归零,竟是连个铺子都寻不到。
“走开,走开。没长眼睛么,浩哥来了,掌柜的人呢!”
一伙人张牙舞爪闯了进来,靠门几桌客人被吓得,连结账都忘了,哆哆嗦嗦就往外跑。
掌柜瞧着了,想追又不敢追。
“唉,浩哥,您又来了。”
“怎么,不欢迎?”一打手模样的汉子一推,将那掌柜攮得踉跄几步。
“没有,没有,不知几位想用点什么,小人这就叫人去准备。”
“哼,少打马虎眼!”那群人吊儿郎当,就着一张桌子坐下,那位浩哥才悠悠开口,“你东家还病着呢?”
“唉,唉,东家身子骨不好……”
“放你娘的屁!”那浩哥一拍桌子,桌腿抖了三抖,“你那痨病鬼东家在赌坊的时候,身子骨可好得很,这欠了债了,倒是病了,怎么,打算就这么躲着?”
那掌柜心中暗暗叫苦,要死的赌鬼东家自己惹了事躲起来,害苦了他。
“这,这……浩哥,这事,您得去寻东家。”
浩哥一撇头,几个膀大腰粗的汉子便去柜台一番倒腾,“嘿,哥,你瞧。”
领头之人撇过银钱箱子,颔首道:“掌柜的,这就当做是利息,告诉你东家,再不还钱,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几人又去了下一处要钱。
掌柜的长舒一气,叫人收拾收拾,回身去柜台数剩下的银钱,提笔记账。
黎阳瞧了半晌,回头看向身侧,紫烟正定定瞧向自己,见她一挑眉,二人便想着柜台处走去。
“掌柜的,”紫烟笑意盈盈,“这些人日日都来吗?”
那掌柜沉浸在懊糟情绪中,不防有他,“是啊,隔三差五的来闹一回,好好的店,这生意都没法做下去。”
“我听着是你东家欠了人家债,还了不就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