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爷抖扇轻摇,“盐商对的是盐运使,负责松山镇的盐运使,没记错的话,是章有道。”
那人只略加思索便轻轻巧巧将章大人连名带姓道了出来。
这下黎阳更加吃惊了,这人,大冷天里摇什么扇子?
真是怪人。
这怪人,竟然对盐务这般熟悉,远在京城,轻松说出松山镇上的盐运使名讳。
黎阳压下心头狂喜,“正是。飞爷看似十分熟悉这位章大人?”
对面人一笑,“黎娘子莫要误会。”
他轻轻摇扇,“娘子久居江南,有所不知。于当今社稷而言,盐务乃是大庆朝最紧要的事。我这也是在京城久居,天香楼接待四方来客,自是对此间门道熟悉了,才可妥善接待茶客。”
而且,他没说的是,但凡了解盐务的都知道江南陈家。而京中,胡同口的大爷都能扯出一番国家大事,怕是无人不知她家相公名讳。
黎阳连忙道:“原来如此,做生意的事上,还要向飞爷多讨教讨教。”
只见他忽而蹙眉,“如此一来,这批茶叶倒是不好在天香楼销售了。”
黎阳心里凉了大半截。
果然,章大人他们在京城还是有些人脉,叫这天香楼的掌柜也忌惮三分,她脸上垮了下来。
对面见状,笑道:“章有道的夫人,家中有一姐姐。当年章夫人下嫁章家,她的姐姐却嫁入吉府,而吉家正是宫中丽妃的母家。”
“此事之前是章夫人牵线卖入京中,定是与那吉夫人脱不开关系。如今,既然章夫人将这条门路砍了,哪怕吉家不出面,只怕京中无人敢去碰丽妃的霉头。”
黎阳连假笑也扯不出来了,闷闷道:“原来如此。”
却听对面继续说道:“只是,当今圣上虽说宠幸丽妃,后宫中却还有一位高贵妃。故而,此事说到底只是与章家稍有龃龉,和后宫只是七拐八弯的姻亲,丽妃倒也不会真的插手其中。”
当今皇上的后宫并不太平。中宫皇后身体不佳,常年在佛堂将养身子,并不理事,由贵妃高氏协理六宫。
只是,要说皇帝最宠爱的,还当属年轻貌美的丽妃。
这两位娘娘各有子嗣,高妃的二皇子,以及丽妃的四皇子,都到了冠年。
两人又各有所持中,互不相让,形成了两家对立的态势。
如今,丽妃家族仗着这位女儿得了好些封赏,前朝不少人都依附吉家。
这章有道便也是沾了这层关系,才得以捞到松山镇盐运使这样的肥差。
虽说天香楼与丽妃一脉并无关系,可到底是做着京城百官的生意,倒也不好明摆着同章夫人做对了。
黎阳:“真的吗?”
飞爷笑道:“当然,丽妃若是因此事行差踏错,叫人抓了把柄,失了圣心,岂不是因小失大。章夫人这层关系只能拦住旁的商户,却挡不住你自己将这批货销出去。”
听了他一番话,黎阳心中琢磨:看着卢杰今日情状,对这位公子颇为恭敬,想必在来信时候已将松山镇的情况详细告知,既然对方知道背景还盛情邀约,定是留有后手。
她一笑,语带诚恳,“还请飞爷赐教。”
心下却琢磨着,这人刚才一番话,句句都引着自己在京中逗留,自行销售茶叶。商人无利不起早,却不知这位天香楼的东家留下自己,究竟图什么。
“黎娘子可想过,将妙香茶社开到京中?”
黎阳面色诧异,“在京中开茶社?”
决意进京,正是因着方媛一语‘做大做强’而起意。只这事,她并未告
知卢杰,想来是飞爷自己的意思。
果然,他在引自己留下。
飞爷:“正是,开一分号。这京城百官,自是有同那章夫人一道的,便也有同他们陌路之人,夫人这分号一开,自有客来。更何况,平民百姓,百无禁忌,只要这茶真的好,便不怕卖不出去。”
不论这人居心如何,所言确实在理,何况自己原也计划在京中开一茶社,倒不如顺水推舟。
想到这里,脑中忽而闪过那日陈均柏让她关了茶社时候轻飘飘的语气。
尽管自己在京中人生地不熟,但有妙香茶社在前,她相信自己在京城再开一个茶社也是开得起来的。
到时候,不仅是将手头的魁龙珠给卖了,京城也坐稳,叫陈均柏吃个大瘪!
瞧着她越来越有神的目光,飞爷出声提醒,“只是姑娘切要低调行事,章夫人既然断了您的销路,定不会想到你能自己跑到京城。只要低调行事,等分号生意稳定,便也不怕对方搅局。”
他没说的是,只要黎阳这茶社开了起来,他自然有法子派人关照,料那位吉夫人一时半会儿也没有那么顺当可以插手。
约莫又聊了半个时辰的功夫,二人向飞爷告辞,脚步匆匆推门而出,带起风吹帘动。
锦衣公子独坐屋内,望向二人没入回廊的身影,轻摇纸扇,自言自语,“黎家的丫头,可别让我失望。”
第94章
松山镇,妙香茶社。
钟大婶一脸喜色往柜台跑去,“方掌柜,您识字,给大伙儿念念?”
方媛结果纸条,快速瞧了一通,不免也是一脸喜色。
“婶子,罗娘子,昭昭这是要在京中开铺子了。”她又细细将信函念了一遍,“那洋人的朋友似是没法子帮她销售茶叶,这章大人也不知背后是个什么关系,竟能在京中左右商人买卖。”
楼梯角,钟前双手揣袖里,伸长耳朵听着几位女主谈话,不自觉咧嘴笑起。
自上回他展露了些许意志动摇,便叫他娘子逐出了谈话的圈子,凡事都由他娘子过滤一番再传入他耳中。
陈宅那头一日三回的寻他,不胜其烦。
然,陈少爷确确实实寻了游医将他老娘多年的咳疾给瞧好了,不然他娘子也没法子日日在茶社里帮忙。
瞧着这回,陈家这位少爷是动了真心,不然也不会对自己低声下气。
昨日里,二人见着时,陈均柏向着钟前深深一揖,“钟掌柜,昭昭离家数月,我只想知晓她是否一切安好,劳烦您了。”
这还是钟前头一回知道陈少爷能客客气气,摆低了身量同人说话。
一阖眼,他猫着身子出了茶社。
“少爷,钟掌柜来了。”笔方领着人直入盐号内室。
钟前一路左看右看,嘿嘿,他竟还能进陈氏盐号内堂,听着这里头噼里啪啦的算珠,一派忙碌景象,脚下竟有些轻飘飘起来。
“钟掌柜。”陈均柏起身长揖,“请坐。”
这椅子瞧着真好啊,是花梨木吧,油光锃亮。
一屁股坐下,哎哟,腰背贴合紧密,果真是好椅子。
钟前一回头,见着笔方将茶盏端至身侧,“哎哟,使不得使不得,劳烦笔管家亲自为小人端茶。”说着忙不迭半起身点头哈腰,“陈少爷,小人今日前来实乃有事相告。”
陈均柏心头一喜。
这老掌柜同他之间,别无他事,定是昭昭的消息。
“钟掌柜,但说无妨。”
说着,他一挥手,屋内几人告辞退出,只余下笔方同他们三人。
忽而,门帘掀起,门房小厮对着笔方招招手,气声喊道:“笔管家,笔管家……”
笔方出得门去,小厮双手递上信阀,拆开时,只听钟前欢喜出声:“陈少爷,东家她们几位娘子,去了……”
“京城!”
门内门外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笔方快步入内,瞧了一眼钟前,心道:好你个老货,掐着时间来充好人。
他忙将手中信阀交于陈均柏,小鹿到了京城就不必自己写写画画,初日便大大方方请了书信先生帮着,洋洋洒洒写了一堆。
原来是京城。
钟前见状,心道:好险,再晚来一刻,这人情便做不成了。
转念又道:小鹿那妮子,跟在少夫人身边竟给笔管家通信,贼妇人!
思及此,他忙道:“陈少爷,既然信已送到,那我就先告辞了。”
自陈氏盐号而出,钟前掂了掂手中荷包分量,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直奔茶社。
“夫人,夫人啊!有内贼!”他一口气跑到茶社,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引得几位女子纷纷围拢。
“钟掌柜,你慢慢说。”
方媛吓得不轻,有内贼?!难道魁龙珠出问题了?
“方才,陈家少爷又来寻我,我跟着去了他们盐号……”他指了指茶盏,一只大掌对着脸上扇风,显是热极,“你猜怎的。”
罗银花奉上茶水,钟大婶一巴掌拍他后背,“快些说。”
接过茶盏猛啜一口,“不待陈总商对我严刑拷打,那笔管家接到一封信!”
“信?”
“是啊!猜不到吧,东家身边那小鹿姑娘给笔管家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信……”说着一只手摊开,伸出五根手指,想了想,另一只手又添上一根手指,“足足有六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