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然闭眼,深吸一气,再睁眼时又是笑盈盈执笔在纸上列起了到京中之后需办之事。
再有两日船只停靠通州,按卢杰所言,再雇车马不日便可直抵京城。
她将脑中杂乱事项一一罗列,一摔笔,仰躺铺上。
不知道松山镇上是否一切都好,她这回出门带走了半数的茶叶,钟掌柜若是勤快些,即便茶司寻上门来,铺子里那些茶叶数额也定不了什么责罚。
有媛媛坐镇,铺中一应事项应当无碍,外有钟前奔波,想必这些日子又赚了不少银两才是。
两眼一合,美梦连连。
夜晚,一片荒芜之地,烟雾弥漫,她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四周森森然。
“有人吗?”她四周环顾,呼喊,只一片鸦声响起。
“好的,没人。”她抓起一根数字四下打着野草,生怕脚下有蛇卧于草中。
“嘤嘤嘤……”忽而前方传来一阵泣哭,她赶忙几步奔上前去,只见一白衣男子蹲于地上,背对着她低声泣哭。
“小哥哥,”黎阳用树枝戳戳对方脊背,“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哭呀?”
对方不语,只泣声渐渐响起,“嘤嘤嘤,呜呜呜。”
“你说话呀,”她不满对方沉浸在哭声中,“你哭什么?”
那人哭声骤停,“你可瞧见了我娘子?”
“你娘子?”
“是啊,我娘子不要我了,我找不到她。”
“你娘子是谁?”
只见对方缓缓回头,双眸定定看向她,“娘子,你不记得我了吗?”
“哇!”
黎阳惊醒,满头冷汗,陈均柏那个鬼东西怎么在她梦里,呸呸呸,太不吉利了。
她赶紧下铺,裹了件披风去甲板上,跟船家要了一壶热酒,今夜要好好压一压邪祟。
冷风嗖嗖。
陈均柏不禁打了个哆嗦,笔方走到跟前递上一壶温酒,“少爷,天凉了,饮了热酒早些休息吧。”
陈均柏抬手端酒,一杯见底。
又一杯见底。
再一杯见底。
笔方忍不住道:“少爷,贪杯伤身。”
“笔方,你说是我待她不好吗?”
笔方保命为先:“少爷待少夫人若掌上珍珠,自是极好。”
“那是我有什么不好吗?”
笔方惆怅,每一个问题都是要他狗头,“少爷如明月皎皎,自是无有不好。”
“还是说,陈家有什么不好的?”
“陈家,陈家能有什么不好的……”笔方烦躁,明日还有一堆事务要办,他实在没工夫在这里陪着自家少爷思春,“陈家如今由少爷和少夫人全权管理,无有不随少夫人心意。”
“那她为何要走?”
笔管家睨向自家少爷,思忖其言语间含义,少夫人为何要走不是明摆着么,难道他家少爷脑子坏了?真的看不明白?
片刻,为了今夜能早早安睡,笔方不由得吐出真话,“少爷,您待少夫人极好,可这份好却未必是少夫人想要的。”
陈均柏一怔,抬眸与管家对视,“不是她想要的?她究竟要什么?”
“少夫人未入府时,只是一孤女,便敢于一人闯荡松山镇,还叫她支起馄饨铺子维持了生计……维持得还不错,那铺子里的馄饨,滋味鲜美非凡,咬一口汤汁四溢……呵呵,”见着陈均柏眼神一寸寸发冷,笔方话锋一折,“入得陈宅,她初时人生地不熟,尚且敢同夫人叫板也要自证清白,后来更是全心扑在花局事务之上。”
“是啊。”
见状,笔方继续道:“小人有幸同少夫人共阅账册,于账目一事,少夫人的悟性非常人可及,后来更是叫花局扭亏为盈,一直道魁龙珠问世。少爷,这一桩桩一件件,少夫人不是闹着玩的。”
“……”
响鼓不需重锤,她不是闹着玩的,她待茶社诸事比之他待盐务更事无巨细。
若是有人叫他舍了两淮盐务,他便不知还能作甚,这是要了他半条命。
而他做了什么?
陈均柏脑中忽而闪过那日,自己笑意盈盈对着昭昭说:“将茶社关了吧。”
昭昭说:“知道了。”
知道了,不是同意,只是知道了。
所以,后续她的决定,便不需要他再知道……
陈均柏心头泛起一阵苦水,他都做了些什么。
第93章
京城,车水马龙,遒劲的枝干伸向天空,往来行人纷纷裹紧棉衣御风前行。
黎阳放下车帘偷笑:“好险,若是再晚来几日,运河冰冻,怕是到不了通州,漕运就停了。”
“正是,”卢杰笑道,“每年秋风一起,商船扎堆往京城跑,不然便是来年的生意了。昭昭,各位,一会儿咱们先去客栈歇脚,下午约了飞爷见面。”
下船之时,卢杰请了快马去京中给天香楼的老板飞爷送信,想必此刻对方已经接到消息。
在松山镇时,众人正是因为见到飞爷给卢杰的回信,言辞凿凿,盛情邀请,他们几个才生出了带上魁龙珠到京中闯荡
一番的勇气。
如今,临近京城,黎阳有一些情怯,“飞爷这么厉害,咱们空手而去可行吗?”
卢杰不以为然,“礼轻情意重,你包上一斤圣上夸赞的茶叶,也算是送得出手。再说,飞爷回信你也看了,他还等着想瞧瞧,能让庆帝亲自题词的江南女商是什么样的。”
“嗐。”黎阳知道他这是宽慰自己,转而抓着紫烟双手,“紫烟姐姐,你陪我同去吧?”
谁知,紫烟似有顾虑,“我尚未束发,只怕多有不便。”
黎阳点头,紫烟姐姐生得花容月貌,谁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自己是去谈事的倒也无妨,若是对方贪图美色,紫烟姐姐贸然去了只怕多生事端。
一旁卢杰瞧着几人不停揣摩飞爷,腹中好笑,倒也理解紫烟顾虑,忍不住道:“放心吧,我同飞爷相识多年,他仪表堂堂,在京中也是有身份的人,昭昭莫要怕。”
纠结一番,最终还是黎阳随卢杰同去,小鹿和有凤二人跟着紫烟。
二人直奔天香楼。
“客官,楼上请。”小二见着卢杰满脸掬笑,手一伸将人引入二楼。
这天香楼门面不起眼,内里却大有讲究。
一楼正中一鸭蛋形柜台,四周零星散落几桌散座,瞧着主家并不在意生意几何。
二楼灯火辉煌,一间间雅间围成一圈,中间是楼中造景,山石林立,流水叮咚,叫人听不清屋内言语。
楼梯口站着膀大腰圆汉子二人,瞧着要上一层楼不是那样简单。
黎阳咋舌,侧目看向卢杰,“这天香楼瞧着来头不小。”
卢杰目视前方,颔首不语。
见状,黎阳也不吱声,只跟着小二七拐八弯到了雅间门口,“客官,里面请。”
雅间宽敞,左右两侧不相邻,均以芭蕉隔断。
屋内暖和,二人陡然进屋,不禁手耳发红。小二奉上热茶,二人清茶闲谈。
“你如何识得这处掌柜?”黎阳好奇。
卢杰蓝色水眸轻眨,“我第一回跟着商船来到京城,很快叫人骗了一大笔钱财。”
他说到这儿,耳后微红,“走投无路,碰到飞爷,他帮我追回钱财,还帮忙卖出我带来的绒毯,我才能开始往来两国。”
听他这般一说,飞爷十分热心,黎阳对于一会儿要谈的事就更有信心了。
正想着,有人进门。一身形高大的公子身着罗锦长褂,腰配玄色锦带点缀翠玉,腰间一枚白玉环佩伴着脚步轻摇,他进门脱下领间狐裘,随手扔于一侧案几。
“飞爷。”卢杰连忙起身,毕恭毕敬。
来人朝他点过头,快步坐到桌前。
黎阳见状赶忙起身,却叫他抬手示意坐下。
三人入座,只听卢杰介绍道,“飞爷,这位便是我向您提起的朋友,松山镇妙香茶社的东家,姓黎单名一个阳。”
黎阳忙打招呼,“飞爷。”
来人笑道,“黎娘子,初次见面。”
三人围桌而坐,互相寒暄几句过后,黎阳挑着重点将事情描述了一番,讪笑,“叫飞爷见笑了。”
只见那公子眉心蹙起,说话直接,“黎娘子怕是未讲全吧。”
她心下吃惊,这人思虑敏捷,言语带锋,不过是寥寥数语,竟直言此事背后另有隐情。
黎阳本来也不是什么藏着掖着的性格,只是吃不准章夫人他们在京城到底有哪些门道,怕自己一出口便撞了枪口上。
她想了想道,“飞爷见笑了,家夫是松山镇上的盐商。”顿了一顿,观察对方的神色,可那人似是并不吃惊,叫她敲不出个所以,只好继续,“只因盐务之事上同官府产生了分歧,便牵扯这茶叶的事儿上,也遇到些问题。”
她说不来谎话,而且瞧着对方姿容尊贵,也不知道水深水浅,更不敢说假话。只挑着事儿说了,人名是一概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