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十来日，二人便这么一言不发地共处一室，熟悉而又疏离地相处着。
每一日的三餐药汤，由陈均柏亲自端到床前榻几之上，看着她用完后，一声不响地收拾干净，又替她掖好被子再回书案处理文书。
他这般一来，黎阳倒不好说什么了。
陈少爷一番软磨硬泡，她竟是有些心软。这位少爷，从一开始端个餐盘都会打翻汤水，到如今事事娴熟，她都看在眼里。
黎阳心内叹息，几次蠢蠢欲动想说，陈均柏，这又何苦呢。
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便是这个性子，别人对她好上一分，她便记一分。这几日下来，替她煨药伺饭，端茶递水，她的每一件事都不假人手，亲力亲为，一分一分地，这些事累积起了密密麻麻的回忆。
看着陈少爷伏小做低，为了她洗手做羹汤，她那些渐渐淡去的失望，合并着日日相处间的点滴，黎阳居然有一瞬的迷惑，他也不是不关心我，或许是自己太过敏感了？
渐渐地，她睡醒了便会伸一只耳朵去听外间的对话，笔方日日都来同陈均柏汇报公务，二人丝毫没有避着她的意思。
皇帝南巡的事项庞杂，陈均柏事无巨细逐一过问，待笔方离开，黎阳隔着绣屏瞧见他坐在书案前轻抚眉心。
她看着看着，不由叹了一口气，轻缓出声，“陈均柏，我想喝水。”
“什么？”陈均柏猛然侧首望向绣屏，“喝水，好，喝水。”
杯盏碰撞，陈总商双手竟有些颤抖，这是十几日来，昭昭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大夫说，你日日卧榻，身子弱着，要多饮热汤。绿茶寒凉，我命人给你准备了炒熟的麦仁，想喝吗？”
黎阳：“好。”
“好，好。”陈均柏从青瓷小罐中取出熟制麦仁投入壶中，引燃洋火后注水煮茶，“昭昭，你稍等一下，很快就好。”
黎阳：“不急。”
“好。”她真的肯同自己说话了，方才他再三试探，她无一不应，这难熬的冷战终于过去了。陈均柏心下激动不已，他甚至有些不敢去看她，生怕方才二人之间的温馨对话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待他端茶入内，黎阳已经撑着手臂坐起了身子。陈均柏将茶水交到她手中，取过床尾软垫让她靠在腰后，省得再将伤口崩开。
随后，他静静看着面前的小娘子，“昭昭，我……”一腔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还没有原谅你呢。”黎阳忽而开口。
陈均柏猛然抬头看向她，却见黎阳眸色一软，唇角翘出这世上最甜的弧度。
“好，好，不原谅。”陈均柏搓搓双手，继而一笑，面上竟隐隐有一丝兴奋。
黎阳微侧过头，盈盈眄睐，顾盼生姿，“你傻不傻。”
四目相对，‘噗嗤’笑出声来，黎阳垂眸对着茶盏轻吹，一番啜饮，陈均柏则一会儿将她的被子往上提，一会儿又向后折，忙了半天，被子回到原处。
“圣上南巡的事，很头疼吗？”手捧着茶盏垂到锦衾之上，她问及他心头烦扰之事。
陈均柏不想用这些琐事惹她心烦，“无事，也不是第一回了，笔方也是太过谨慎，事无巨细总要我首肯了才行。之前郑先生他们已经定下大半行程，如今只剩午宴餐饮尚待斟酌。”
“宴饮？很难抉择？”黎阳却生出好奇，毕竟松山镇的食材定时要较之北方更为丰盛的，为何会让陈均柏犯难？
陈均柏见她感兴趣，解释道：“圣上日常按蒙族习惯饮食，但偏爱猎奇，对江南的菜色也是所有偏爱。
故而这宴饮一事，需得顾虑外族的口味，有需要有江南的特色，此为一难。
再者，前次南巡，已经出现过的菜式自是不便再奉上，圣上每一回南巡自是求一个耳目一新，此为二难。”
“这样。”黎阳心下思忖，若是第一个问题还好解决，难就难在，上一次南巡已经交过一份答卷，这一次的答卷只能胜过之前的，“可有之前的宴饮册子？”
陈均柏不疑有他，“有。”立刻起身从一堆文书中翻出前次南巡的宴饮册子交给她。
黎阳看过册子，不着急答话，又提出一问，“圣上一路南巡至此，需要多少时日？”
陈均柏虽是不解她此问为何，仍是答得认真，“走水路，一路不停，此处为南巡第一站，大约二月有余。”
“前次的宴饮册子上大多为江南特色，你瞧，这响油鳝丝，松鼠桂鱼，还有鲜贝，都以水货居多……”
陈均柏凑过去一瞧，确实如此，只听她又道，“可草原上，未见得有这样多的水路，故而，这些菜色只怕是新奇有余，赏味不足。”
陈均柏不禁点头，之前他并未指望她能帮他出主意，如今听着她娓娓道来，竟丝丝入扣。
黎阳乌眸黑亮，梨涡一闪一闪对着他说：“陈均柏，你可有法子凑齐五湖四海的特色食谱？家常菜即可，我想着，咱们或许可以给圣上呈上一桌群英荟萃。
我以前在后山，娘亲吃腻了日常菜色，便会缠着爹爹想法子做些南边酸酸辣辣的菜式来打牙祭。偶尔尝尝不同地方的菜式，让人食指大开，再吃这些日常小菜都觉得更好吃了。
这群英荟萃，便是以大庆国土内各地特色民俗食材烹制，酸甜苦辣甘咸，应有尽有。如此可以让圣上在松山一地，尽享天下百姓甘苦，你觉得这主意如何？”
这主意着实妙。
一众盐商官员讨论半天，无非是鱼翅，还是海参。黎阳的这法子或许确实能让吃惯了山珍海味的皇帝眼前一亮，陈均柏略一思忖，便即刻安排人手着办。
横竖时间还早，先实验一下这一桌群英荟萃是否可行，也来得及。
看着他交代完一应事项再次转入屏风，黎阳虚虚伸了个懒腰，“陈总商，大夫这禁令，什么时候能解了，着实躺得发霉了。”
男人笑道：“再等一日吧，待明日大夫来瞧过，若是养好了，便可出门。”
第84章
翌日，兰馨阁，主屋。
陈均柏守在绣屏之外，听着内里郎中收拾药盒之声，“先生，夫人这伤？”
“陈总商，少夫人这伤已然大好，只躺了这些日子身子有些发虚，也属正常，待我开几味温补的药方饮上几日便无大碍。”大夫出来后，双手抱拳。
十个人有九个虚，黎阳觉得只要让她出门蹦跶，连药都不用喝，立马元气十足。
果然，小鹿送大夫出去的功夫，便听着黎阳嚷嚷：“终于可以出门了，陈均柏，大夫都说我痊愈了，你可不能再拦着我了。”
“好……”
小鹿一眨眼，这些日子里，少爷日日守在房中照顾着少夫人，就连公务都搬入主屋处理，少夫人这日子过得，只需要吃吃躺躺撒撒娇，有什么不好的。
她是真想不明白，少夫人非要嚷嚷着去花局，花局里有什么可去的。
待她送走了郎中折身回到主屋，黎阳已经穿戴一新，由陈均柏陪着正要出门，“小鹿，
我们去花局看看。”
小鹿忙一福身，“今儿个太阳好，奴婢瞧着这会儿时间还早，少夫人床上被褥已经好些日子没晒了，正好趁今日晒晒。”
黎阳不说什么，陈均柏道：“倒是个有心的。”便留她在陈宅。
瞧着二人远去，小鹿将房中被褥抱出，用两张椅子架起后，一溜烟跑到前头去寻笔方癫了。
车马辘辘，自陈宅门前而过。
黎阳看了看对面的男人：“我已经大好，你这么忙，不必陪我去花局的。”
陈均柏笑笑，“近来无事，一同去花局瞧瞧。昨日午后修书同钟大人谈妥，若是‘群英荟萃’试菜成功，那这圣驾南巡的午宴就设在你那花局里头。”
他虽说着正事，心头不免发涩，你都要同我‘算了’，我怎么能不陪着你去花局。
闻言，黎阳欣喜异常：“真的？定是林大人和章大人上回来花局用膳后，十分满意，所以钟大人便觉得这法子好。到时候春日风雅，最适合赏花、品馔了。魁龙珠那会儿子应该也是新茶上市的时候，真好。”
陈均柏见她欢喜，笑笑，“是啊是啊，若是魁龙珠得了圣上夸赞，你再销往京城，自是不用愁卖不出个好价钱了。”
昨日二人和好之后，黎阳便将章夫人建议销售茶叶一事同陈均柏说了。毕竟章夫人能找上她，定也是看在章大人同陈均柏的合作关系基础之上的锦上添花。
她可不会天真的以为，自己这茶叶真能叫盐运使的夫人慕名而来。
陈均柏听候只略一思忖，倒也没说什么，只让她小心同章夫人打交道，莫要留人话柄即可。
待二人抵达花局之时，黎阳已经给自己打满了鸡血，一会儿同钟前商议如何寻茶商收茶，一会儿让方媛找厨子试菜。滴滴溜溜忙了一天，竟是一句话的功夫都没留给陈均柏。
只瞧着她这样将自己安排的满满的，陈均柏到底也是放下了悬着的心，第二日便不再跟着她去花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