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来想去,她都不明白,自己从未得罪婆母,缘何从入府第一日起便遭受婆母的针对,是什么事竟让婆母起了杀心。
可是,即便想不明白这些事,她也知道,陈均柏不会对婆母做什么的,他看似冷淡,内心却似烈火。
他二人从相识,到相知,陈均
柏早就习惯了在她面前脱掉冰冷的伪装,整日里粘着她,宠着她,这样的人,怎么会对自己的母亲做什么呢?
所以,她骗小鹿说陈夫人遇到事了,让她去请张老太爷过来。
陈张氏前半生的骄横是叫张老太爷养出来的,后半生的跋扈则是陈均柏用银子惯的。这一老一少,谁也奈何不得婆母。
“我知道她是你的母亲,是你为数不多的亲人。可是,陈均柏,我不是圣人,她想要杀了我,我没法子再同她住在一座宅子里。我不想见到她。”黎阳摆出立场。
“所以我请了外公,你说不出的话,外公能说。你做不了的事,外公能做。现在,我问你,你怨我吗?”
黎阳先前的乖巧忽而变得肃肃然,这一句话背后,并没有给他留有选择的余地。
陈均柏忽而觉得近在咫尺之人,似乎要消失了一般,心头一紧,不敢看她的眼睛,终于低头认输:“不怨你……是我不该瞒着你。”
他身侧的大掌叫她用一双柔夷紧紧裹住,手心里微微搔痒,是她的手指在掌心勾划,一抬眼,撞入眼帘的便是她湿漉漉的眸子,墨瞳中似有星光明明灭灭,“我也不怨你。”
她都知道!
他自以为瞒天过海,却谁也没瞒住,昭昭这么聪明,竟猜中了全貌,还请来了外公将他几乎要宣之于口的求情之词给堵上了。
若是,外公再迟来一刻,他或许真的就‘经不住’母亲的疯狂而要松了口。
将这宝墨堂作为困囿母亲的一方天地,在他看来,没了孙嬷嬷,身边的丫鬟都换过之后,母亲今后定不会再作出这样荒唐的事。
他的一番计划,昭昭全都猜中了,他不敢想,此刻自己在她心中是什么模样。
他心下一片兵荒马乱,昭昭看到了他心底最私隐处的无耻,她会不会,看不起他?
思及此,他大掌收紧,将掌中柔夷紧紧攥在手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心一般。
“回去吧,我有些坐不住了。”黎阳看着他久久不语,心一寸寸冷却。
陈均柏连忙弯下腰伸手穿过她的腿弯,将人抱入怀中一颠。
二人一路回到兰馨阁中,一路上凡有遇到的仆妇小厮丫鬟杂役无不背过身子去躲得远远的,一夜之间,陈宅的女主人便是少爷怀中这位少夫人了。
陈均柏将人轻轻置于榻上,细细看过她脸色,这才坐于床边,忙开口道:“昭昭,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此事,只是我想解决完之后再同你说。”
黎阳笑笑向后躺靠在床头,浅浅看向对方,“陈均柏,你打算如何解决呢?解决了孙嬷嬷之后,给我一个交代吗?我想问问你,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见对方闻言一愣,她笑道:“夫妻?”她轻轻摇头,“可惜是假的。”
“主雇?”她又轻轻摇头,“可哪有主雇日日里都会牵手拥抱的?”
“刚才,我也在想,是不是因为我默许了这样三不像的关系,所以对于你而言,我是唾手可得的人,抵不上你的家人重要。”
她打断陈均柏欲言又止的话头,“所以,这样的事你才会选择瞒着我。将孙嬷嬷处置了,便是给了我交代?陈少爷,我可要谢谢你?
我问你,若是我没有将外公寻来,你今日可会将婆母送走?”
陈均柏无言以对,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位小娘子,咄咄逼人起来竟让人招架不住。
“昭昭,你不是唾手可得的人。我珍视你,只是,因为她是我母亲,这才……可我想过的,将她囿于宝墨堂,将身边的人全换了,她定不能再对你如何。”
“可是,我也有父母的。我的父母爱我如命,视我若掌上珍宝。若是他们知道了,我在你家差点失了命,他们会不会心疼,他们会不会原谅你?”黎阳提及父母,不禁失控,“陈均柏,你不能欺负我没有父母在身边。”
“昭昭。”见人真的落泪了,陈均柏心下慌乱,手足无措,怎么哭了,“昭昭,你别哭,是我的错,幸好你请了外公,都是我的错。”
幸好,吗?
在陈家,她每一日都如履薄冰,提心吊胆。可是呢?栽赃、诬陷如污水泼向她,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换来的是险些丢了性命!最终,他因为母子之情要放过那人,若非她出手……他竟说,幸好?
后臀的伤口似是被牵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这一次是多么幸运才捡回一条命。
“没有了姓柳的,还有姓张的,姓王的,你是不是只有看到我真的死在别人刀下的时候,才满意?
可是,陈均柏,这婚约是你定下的。你将我带入陈家,却护不住我最基本的安全,这算什么?”
说到后面,她语音哽咽,委屈便是这样,若是不觉得那便不觉得了。可若是让它冒了头,瞬时间便要在心中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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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说两句现实里的话,为爱远嫁,真的风险很大。
第83章
“如果这就是你说的要对我好,那就这样吧。”
黎阳从心底生出一股无力感,瞬间传到四肢百骸,忽而觉得……好累,他说的好,她忽然不想要了。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黎阳倒身向里躺下,一手拉过被子,一双眼阖上之时,泪滴自眼角划过鼻梁,落到另一只眼角,覆湿了羽睫。
巨大的寒意袭来,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什么意思?”
陈均柏垂首半日,只等她发过脾气后,此事能揭过。谁知等了半日竟等来这么一句话,什么叫‘那就这样吧?’
“昭昭,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黎阳被他掰过身子,伤口撞到床板,不适蹙眉,却紧咬唇角不肯说话。
陈均柏似是耐性耗尽,“母亲已经被外公领走,今后这样的事都不会再发生,你还要怎样?你告诉我,我都会一一去办。”
“陈均柏,就这样吧。”黎阳冷冷看着面前之人,仔细端详这个曾经十分亲昵,如今却十分陌生的人。
他仿佛意识不到,这不是一桩公务,她今天,险些就丧了命。命都要没了,他给的那些银子还有什么用。
思及此,黎阳觉得这对话好生无趣,扭身想要面向帐内,肩头却叫人执拗按住,“不算。”
“不算,昭昭,有什么事,我们可以说,说清楚了便好了。你若有气也可以冲我出,不要这样不说话。”
陈均柏感觉到了,黎阳此刻对二人之间这段关系的疲惫。他忽而有些隐秘的庆幸,在此之前,她也是上心的,也是有所期待的。可转念,他又有些心灰,似乎每一次都是她想要放手。
似乎这二人之间,总是他在努力,一步一步向她靠拢。她则静静待在原地,担任审判官的角色,冷静地选择要他或者不要他。
明明在高县的时候,她亲自来看望自己。当时,他还以为,他的昭昭终于长大了,终于会想念他了。谁知,一遇到花局的事,她便再也不来了。
如今,她更是轻而易举就能说出‘算了’这样的话。
什么叫算了?
从来都只有他同别人‘算了’,他不许,不许她就这样轻易的闯进他的生活,又这样轻易就要甩袖而去。
“疼……”黎阳忽而皱眉,后臀的伤口因着压迫以及翻身的牵扯似是被扯开了,“陈均柏,你松手,疼疼疼疼。”
闻言,陈均柏猛然松手,一掀被褥便见着床单上洇开的血渍,“叫大夫,快去叫大夫。”
大夫过来一眼瞧见黎阳身上崩开的伤口,便骂开了,“还要不要命了!伤成这样到处跑什么,这伤口反复崩开感染了可是要剜肉清创的。到时候就老实了
是吧,真的是,一个女娃子怎么也躺不住。”
屋内二人讪讪然领着骂。
陈均柏对上黎阳冰冷的眼神,面色一僵,塞上一定银子到大夫手中,只听那老医又道:“行吧,这就把药给换了,可不能再下床了,须得躺上十天个月,不,半个月,待伤口的新肉长好了才行。”
闻言,黎阳一翻身,只留了一个背影。
陈均柏送走了大夫也不再去吵她,只放好屏风之后一片人进人出的脚步声,伴随着重物搬运之声陆续不断进出着主屋。
好半晌,待那厢动静稍稍停歇,黎阳悄悄翻身,透过绣屏望去,主屋的雕花圆桌已经被撤走,换上了陈均柏书房的书案,一侧堆叠的文书掩映,陈少爷就这么堂而皇之办起了公务。
他是要在主屋处理公务?这是怕她跑了?
何苦呢?
黎阳瞧着心烦意乱,索性继续翻过身子不去看,眼不见,便心不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