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就叫黎阳转回了心思,“这两包茶都是配制茶,一份是龙井魁针和毛尖,另一份是龙井魁针和珠兰。”
说话间,她引燃了洋火煮水,烫了杯子后,摆起了龙门阵。
“只这两款配茶,咱们花局那边大家喝了,评不出个高低。这不就想着来寻紫烟姐姐来帮着评评看,哪一款更好。我瞧着要论茶,没人比得过紫烟姐姐。”
她惯是嘴甜,此刻笑意盈盈说着这样的话,将紫烟哄得也是眉眼弯弯。
这一头的景致太美,气氛太甜,那边两位的话音便渐渐熄了。
郑清波先起了身子,忍不住道:“陈夫人这话说得对,要说松山镇上,有两件事,紫烟认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黎阳:“两件事?”
“第一是茶事。”说着,郑先生胳膊肘支了一下起身的陈均柏,“第二件便是曲事。”
陈均柏被老师点了一下,不得不应和,“是啊,喝茶听曲,这两件事上紫烟确实称得上第一。”
方才郑清波的话带着多少恭维,陈均柏这句话里就藏了多少揶揄,听得紫烟是火冒三丈,“哪里比得过陈总商,日日在画舫里美酒娇娘一掷千金。”
她这话点到为止,却已叫陈均柏心虚起来,只见他眼神飞快扫过黎阳,瞧见她面无异色,这才瞪向紫烟。
紫烟哪里会怕他,一双描目回视他,丝毫不怯,还伸手去拉过黎阳的衣袖,挑了挑眉。
“啊,怎么了?”黎阳方才没注意二人的你来我往,只专注着壶中的水沸,现下被紫烟一拉袖子才回过神来,他们二人方才说了什么?
“没什么,这水好了,快试试茶。”紫烟边回过脖子跟黎阳对话,边用余光去睨了陈均柏一眼。
她这些日子叫陈均柏用迎驾的公文砸了个头昏眼花,百般无奈之下便抱着一堆折子到了如意舫里,兜头倒下,只问郑清波到底帮不帮忙。
难得今日这人送上门来,怎能不趁机出口恶气。
“昭昭,这茶水香气好别致。”
瞧见紫烟也属意珠兰茶香,黎阳这才定了心,“紫烟姐姐也这般说,我就放心了,先头我喝着喜欢却不敢确定,陈均柏也说了这珠兰的香气定了茶香呢。”
紫烟眉头一紧,横着眼去扫了一下那人,算你识货。
不待陈均柏发作,郑清波已经颠颠儿凑了过来,“是吗?我也尝尝。”说着便自己斟了一杯,“嗯!!!真是不错!!!”
黎阳执帕轻笑着低下头,怕叫人看见。郑先生这话,就算是有三分真心也叫他演绎得十足虚伪了。
憋笑后,抬头问道:“郑先生,紫烟姐姐,我想在花局售卖这茶作为主打产品。”
见二人皆不住颔首,她又道:“不如,请两位给这茶起个好听的名号。”
陈均柏眯眼瞧着,自家这位小娘子怎的有点儿刘大胖子的影子?
那咋地,黎阳奉行的就是,能沾点不痛不痒的便宜,不占白不占,何况人与人之间的情分就是这么你来我往的互相麻烦出来的。
他瞧见几人聊得热络,黎阳竟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不由得有些愤懑:不就是个茶叶么,至于么。
心中不痛快,他索性找了黎阳身边一张凳子坐下,一伸手就抓起她的发辫,在指间打转。
黎阳哪有功夫搭理他,只一手在身后虚虚拍了两下,示意他别动。她一挥手,身后抓着发辫的手倒是撤了,只一瞬又去扒拉她马甲一角……
在陈均柏的坚持不懈之下,黎阳终于恼了,猛然折过身子瞧他,秀眉紧拧,一双眼瞪得圆乎乎的,嘴角紧抿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口骂他了。
得,把人惹毛了。
陈均柏撇嘴松开双手,轻轻抬起手掌,虚虚做了个投降的动作,这才叫人横了一眼回过身去。
“龙井,魁针,珠兰,龙葵,龙珠……不如就叫魁龙珠吧。”郑清波抬眼踱步思索了半天,倒不如紫烟几句念念有词。
“魁龙珠?”黎阳回过身子坐稳,口中复念着这茶名,“魁龙珠,三种茶叶各取一字,又‘珠’字显出龙井卷曲之形,真好听!不愧是紫烟姐姐!”
紫烟:“你少来了,回头,我跟你讨一些配好的魁龙珠喝喝,桑妈妈这里的茶都喝腻了。”
她这么一说,原本窝在圈椅里生闷气的陈均柏倒是听进去了,“一会儿我跟桑妈妈去说,让她从花局里去进些茶叶。这画舫里也该有些新茶待客了。”
“真的?”黎阳喜上眉梢,不得不说,陈均柏这一句话真是喂到她心尖上。先头桑妈妈从花局里定制簪花冠的生意还在做着,她自始知道这画舫财力雄厚,如今得了陈均柏的话又要将茶叶生意转承给花局,天啊!
见她终于肯扭过脸来瞧自己,陈均柏不禁心下感叹,幸好自己有点钱。
陈均柏:“自是真的。走,这就去找桑妈妈。”
见着他这般就将人带走了,紫烟气得直咬牙:这陈均柏,他媳妇跟自己待一会儿怎么了。
谁知,偏巧不巧,陈均柏出门的功夫还回首冲她一挑眉。
挑衅,这是赤裸裸的挑衅,紫烟一掌排在案几上就要起身,忙叫郑先生给拦住了,“随他们去吧,人家新婚燕尔。”
紫烟这会儿火冒三丈,郑清波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你倒是懂得新婚夫妻的事。”
额,郑清波直觉就想说‘我哪里懂’,但他真的新婚过……唉,哎哟,只见他一巴掌拍自己脸上,“说错话了,说错话了。”
屋子里头是横眉冷对,屋子外头两人倒是各自欢喜。
黎阳就这么一路被陈均柏拉到了桑妈妈那里,有着他在旁边压阵,别说是买几十斤茶叶,就是棉花她也得买啊。
二人回府的时候,黎阳在马车里颠颠儿地刷着荷包玩,那里头是桑妈妈给的定金和二人的契约,瞧着是进来花局最大的收成了。
陈均柏瞧着亦觉有趣,这些银钱能叫他夫人开心成这样,也不知道是他陈均柏的成功还是失败,“这么开心?”
“那是当然。”黎阳还独自美着,“有了这笔买卖,花局扭亏为盈就只是时间问题。而且,你没听紫烟姐姐也说这茶好嘛,我想着回头也去宴楼悄悄,周掌柜那里会不会也有需要。”
“周掌柜?”陈均柏沉吟。
“嗯,周掌柜就是宴楼的掌柜,他是承礼哥的父亲。”黎阳好心提醒他,“上回一起在花局喝酒的时候,你见过承礼哥的。”
陈均柏眯眼道:“承礼,哥?”
“是啊,承礼哥,就是周承礼。”黎阳许是得了银子心情大好,耐心无限,“他比我和媛媛都要大上两岁,我们就叫他承礼哥。对了,说起来,承礼哥快要出发去京城准备会试了。瞧我这脑子,差点忘了给他备份大礼。”
黎阳忽而折过身子,指尖挑起车帘,“前头是东街么?要不你陪我去逛逛吧,咱们给承礼哥备一份礼。”
陈均柏细眸戾起,剑眉紧蹙,“我还要陪你去给你的承礼哥采买礼物?”
“你有时?”黎阳不解,这人今天怎么了,“那要不我自己去逛逛,你先回去?”
“不许去。”陈均柏直接发令。
黎阳不解,“为什么?”
只对方一言不发,只双手环抱胸前,一副不太想说话的样子。
黎阳伸手去扯住他衣袖,轻轻一摇,“你怎么了?”
这么轻轻一摇,陈均柏心头火气叫她扯去大半,终是开口,却语气冷冷,“你叫我陪你去给其他男子买礼物?还一口一个承礼哥?你当我是什么了?”
垂着眸子将他的话颠来倒去想了想,黎阳忽而长睫一闪,不可置信看向对方,“你想什么呢?”
“你不会是觉得我跟承礼哥有什么吧?”
“你真是觉得我和承礼哥有暧昧?”
“承礼哥是要跟媛媛成婚的!”
“你有病啊!”
“陈均柏!”
这一句接着一句,从不可思议到怒不可遏,听得陈均柏脸色寸寸放缓,到最后,都不敢抬眼去与她对视。
“说话!陈均柏,你给我说话!”
黎阳哪里会放过他,这人连着几日里莫名其妙的,叫她心中不上不下的绷着,她早就憋了情绪。
如今,他竟敢胡乱攀扯自己同周承礼有什么。
借着这股火,黎阳气势大盛,“你别又不讲话,你说不说话!”
陈均柏见躲不过,瘪瘪嘴,“我哪里知道。”
黎阳:“什么叫你哪里知道?”
陈均柏:“只听着你一口一个承礼哥叫得亲热,上回还非要我替他搭台拜郑先生为师,你又未有同我说过他与方媛的事,我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
额。
黎阳噎住。
好像有道理,她确实从未于他说过自己身边之人的事,比如方媛,比如周承礼。
可是……这会儿是吵架,气势不能输,“那你就能胡乱攀扯了吗?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