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细细品尝之下,珠兰花窨制而成的香气清雅、幽长、持久,能很好地与龙井的豆香、魁针的茶香融合。
‘兰香底蕴’,她脑中忽而跳出这个词,品过这独特的风味,似乎手中茶汤有了灵魂一般,“我喜欢珠兰。”
见她已有了主意,却还是抬着眼看向自己,陈均柏知晓她心中不踏实。
他猜的没错。
到底事关花局生意,黎阳平日也不喜茶事,于自己的喜欢上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她看着陈均柏,急需这位有品位的人事再做确认。
陈均柏定定坐下,品过两杯茶,微微阖眸道:“若是龙井和魁针,再配上毛尖,倒是有些重复,只能算得上优秀的拼配绿茶。”转而他抬眼又品过加了珠兰的茶汤,“倒是这珠兰幽香醇厚,在这茶中起了定海神针的功效。”
见他也同意自己的想法,黎阳嘴角弯起,两枚小梨涡若隐若现。
“走吧。”
陈均柏:“去哪儿?”
“找紫烟姐姐,她这会儿是不是在如意舫?”黎阳已经走到了凉亭口,忽而想到她并不知晓紫烟每日在何处忙碌,不得不顿住步子回身去问陈均柏。
这陈总商的面色此刻很是不好,“是,你找她干嘛?”
“紫烟姐姐懂茶,要她喝过说好,我才放心。”
合着,刚才自己这一番情真意切,在她眼里不过是抛砖引玉的那块破转。
紫烟懂茶,难道他就不懂茶?方才说了那么多,是对牛弹琴么?
“走不走?”黎阳已经跑出游廊,“快些。”
见着那人焦急催促,陈均柏唇角下压,没好气地起身,掸平了衣摆这才不情不愿走到她身边。
“先陪我回家更衣吧,方才那些茶汤溅了我一身。”
黎阳闻言回头,仔仔细细打量一番,确见他衣摆处一滩水渍浸湿。她知这人素日有洁癖,这一滩水渍湿哒哒的,似是刚染上不久,叫人瞧着难受。
陈均柏嘴角翘起,方才起身的时候瞧见案上茶盏,‘灵机一动’便以衣袖拂过,翻了茶盏。
现下,他夫人总能陪着她回家更衣了吧。这良辰美景的,去找什么紫烟,先把人哄回家再说。
“唔,怎的这般不小心。”黎阳皱眉,“那你先回家更衣吧。”
陈均柏满意:“嗯……”
“我自己去如意舫。”
“嗯?”陈少爷真的想钻进自己妻子的脑中勘探一番,她在想什么?
“没事,我认得路,你快些回去更衣吧。”
这话说得,陈均柏只得认命,一口
浊气呼出,“走吧。”
黎阳:“你不回去更衣?都湿成这样了。”
“到如意舫也能更衣。”陈均柏脸色铁青,已经大步越过黎阳走在了前头,似是再多说一句就要发火。
哦,原来如意舫也存了衣物。黎阳嘟嘟嘴,‘走就走呗,凶什么。’她哪里知道这位少爷醋起来,竟是连女子也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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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烟姐姐!”甫一钻出马车,黎阳一伸手叫陈均柏将自己抱下,脸却朝着船头的紫烟娇声高呼。
见着这人竟将自己当奴役驱使,陈少爷逗弄之心忽起,双手收拢,紧紧在她腰间掐了一下。
嘶……
黎阳回眼瞪他,水眸带嗔,口中连连嘶痛,一站稳就急着拍开他双手,“疼死了。”说着头也不回冲着紫烟跑去。
那船头娇娘早就瞧见二人之间这番龃龉,见着陈均柏被黎阳一斥便老老实实跟在她后头,不由觉得好笑。
她虽素来知晓陈均柏绝非平日里瞧着那般清冷俊逸,却也头一回见着他这般的谑而不虐。
忍下笑意,她复而眉眼弯弯迎上,“昭昭,今日怎到如意舫来寻我了。”
“紫烟姐姐,我们这两日在花局里试了一种配茶,想叫你尝尝。”黎阳挽上紫烟手弯,便朝着船舱里头去。
桑妈妈站于舱门口,瞧着陈少爷竟如仆役般跟在二位娘子身后,一副不好发作的模样。
心下也是觉得好笑,只她素来迎来送往的,扯开嘴眯着眼便,甩开帕子便向几人走来,“哎哟,这不是东家嘛!少爷,少夫人,今日过来怎的也不提前告知,我这儿好提前准备准备。”
说着,不等黎阳说客套话,一转眼扑向陈均柏,“少爷,哎哟,少爷这是怎的了,快快快,去三楼换身衣服。”便虚虚扶着陈均柏胳膊将人请入舱内。
二位娘子瞧着桑妈妈这套水磨功夫,皆目瞪口呆,尤其是黎阳,这位妈妈似是踮着脚尖翩翩起舞,到了几人中间转了一圈又扶着陈均柏走了……
她呆楞,不由侧头看向紫烟。
谁知紫烟也只是瞧着桑妈妈同陈均柏的身影发楞,不由得‘噗嗤’笑出声。
“紫烟姐姐,桑妈妈每回都这么热情。”
二人说说笑笑,也上了三楼。
如意舫的船舱,每一层有每一层的规矩。寻常男子来了,使上些银子,至多也就是能进到一楼内侧的单间。
二楼都是留给官老爷,与陈家往来的富商们寻欢作乐,或是谈事的场地。
至于那三楼,便是有钱有权,也未必能见得。
早些年里,三楼只紫烟一人居住,除了陈均柏几人,其余人想要见她一面,需要她点头才行。
后来,紫烟走了,郑先生却来了,这三楼便改成了几位总商和盐院老爷们谈事的场所。
故而,陈均柏确实在此处常备了几身换洗衣物。
待他整顿一新,进入雅间之时,黎阳已将两分配茶放在了桌上,“紫烟姐姐,您替我尝尝,这两份茶,哪一份更好。”
见状,陈均柏寻了一侧圈椅,懒懒靠入其中,只冷眼睨着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同郑先生说着迎驾的事儿。
其实,他错怪了黎阳。
小娘子并没有半分瞧不起他的意思,只在黎阳心中,这制茶一事是因着紫烟对花局的茶品有不满而发起的,故如今新茶配成,当由紫烟评判过才能终了。
渐渐,屋内竟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方,两位娘子煮水投茶不亦乐乎,而陈均柏这头与郑先生也越聊越深。
郑清波:“如今这迎驾之事,已定下由船娘站在渡口为陛下拉纤,紫烟已将船娘所用服侍装扮都列了出来,正在加紧赶制。”
这主意倒是引起陈均柏兴趣,他虽只与庆帝见过两次,从外公口中也知晓这位帝王最是喜爱新奇之事,如今安排船娘在渡口拉纤的确是令人耳目一新。
“只船娘如何有力气引得动这龙船?”他细细在脑中预演了船娘拉纤的画面,提出疑问。
郑先生却似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正是,故而还需安排纤夫藏匿岸边草丛之中。”说着,便伸出二指,朝着地图上一处一点,“此处宽余,已安排人手加种芦苇。到时候,芦苇丛里是使力气的纤夫,渡口岸边是精心装扮的船娘,想必圣上定会龙心大悦。”
听着,陈均柏不由得点头,随即问道:“行宫那边如何了?”
“修得差不多了。只是,”郑清波略有迟疑。
“如何?老师但说无妨。”
得了陈均柏的应承,郑先生犹疑道:“只这新修的行宫虽说金碧辉煌,却少了装饰。这些,还得子衡寻人安排啊。”
接手行宫修的活是一回事,掏钱装点行宫里头的古玩字画是另一回事。
郑清波自信能将行宫修得富丽堂皇又不失雅韵,可谁人不知当今陛下最喜文玩,珐琅彩的,点翠的,哪一件不是烧钱的。
果然,这话一出,连富甲一方的陈均柏都不禁蹙眉。
“紫烟姐姐,买些装饰品,很难么?”黎阳不解,瞧瞧探过去紫烟耳边低声问。
紫烟秀眉紧蹙,“为陛下行宫置办这些,可不同于咱们自家房中摆设。讲究一个精致、典雅,需得是名家名器,又能说得出名头。你想想,这偌大一座行宫摆满了,得花上多少银子。”
乖乖,黎阳闻言悄悄咋舌,难怪连陈均柏都烦扰了。
只听那人沉声道:“这是我会着力去办,只近些日子林大人总提起库银一事,只怕还得花些力气才能说服林大人开了库银去办这事。”
闻言,郑清波垂眸点头不语。
是啊,盐商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总有个定数。如今圣上南巡虽说是内务府出银子,可内务府的那些银子能办什么事。
排戏、游玩、行宫、装点,就连膳食布料这等小事,哪一样不是盐商兜里掏出来的银子。
若是没遇上高县那灾害倒还好些,偏天不遂人愿,盐商左口袋掏钱救灾,右口袋又要掏银子迎驾,还有后续两淮盐业的正务需要银钱周转,这些富得流油的商人也不免捉襟见肘。
这人人都懂,羊毛不能光逮着一只薅,可谁让整个大清朝,这群羊最是肥呢。
第74章
听陈均柏提到了那盐院大人,紫烟便撇过眼不再去听那头说话,“别管他们,昭昭,你给我说说这两包茶有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