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气得钟前是吹胡子瞪眼睛,险些就要骂娘,回到花局后,众人好说歹说才在第二日继续去那下海庙中。
更别说还有那壮年男子,不时去滋扰那孤儿寡母,竟想要在那庙中当个便宜老爹。
黎阳心里明白,自古民间便有说法,斗米恩,升米仇。如今这群人吃饱穿暖了,便与之前那饥荒时候的心境不同了。
百姓就是这样的,吃不饱穿不暖没有地方睡觉的时候,便只求着有一隅遮荫,有一碗清粥,能活着便是。
若是吃得饱了,养出了力气,便要折腾点精力。若是还有地种的话,每日白天里种地,晚上累了倒头就睡也罢了,不然便是要生出事端来的。更何况还有那游手好闲之人、地痞无赖之人,渐渐的都要现出原型了。
长街上的二流子,哪个不是家中老父母勉励供着,自己游手好闲养出来的毛病。若是他们父母去了,没几年便成了乞丐,也就没了招猫逗狗的力气。
若是能将蠢蠢欲动的灾民组织起来回到高县修渠建屋,岂不是一举两得。
小姑娘一番话落地,脆生生砸了个响,却叫四座都安静了下来,难得刘易同也不再骂娘。林以槐环顾四周,开口道:“陈夫人,您方才说高县灾民聚集在下海庙中,敢问灾民人数几何?其中青壮年又有几许?”
“回禀大人,下海庙每日领取灾米人数共计一百七十五人,其中,六十以上三十人,十五以下有三十八人,女子四十人,还有壮年男子六十七人。”黎阳答得飞快,对于灾民的数量,她很是清楚。
将灾民安置到下海庙时,她便要人做了登记,核对了通关的文书,就怕这群人中再有浑水摸鱼之辈生事。毕竟是借来的地方,若是再有人生事搅合了下海庙的香火,真是罪孽。
何况她曾亲自施了好几日的粥,一碗一碗的都是她亲手交到灾民手中,莫要说人数,便是姓名都能背下好多来。
林以槐闻言一愣,这小娘子竟是倒背如流?他发问之时便觉得自己是多此一问,陈总商这问小娘子瞧着便是未通世事之人,能将灾民安置到下海庙中已是不易,说不定还是陈总商教她的法子,又如何能知晓灾民的具体情况。
可如今,人家小娘子有问有答,回答之中有零有整,瞧着倒是细细钻研过一番道理。
“竟是老夫着相了,犯了这以貌取人的毛病。”
他双手作揖,向黎阳行礼。这一番大礼,旁人没觉得什么,黎阳面色一哂,“大人见笑了,只因着是民女的花局借了下海庙的地方发放粥米,尤恐生出事端,故而请了县老爷帮忙登记了灾民的身契,这才知晓其中情况。”
她说得谦虚,可在座的不是多年经商,便是为官之人。这样一群人又岂会不知其中关卡,若只是如她所言,请了县衙的人做了登记,她最多能知晓灾民总数,又是如何能知晓不同年龄的人数?
见她这般说,林以槐倒似是来了兴趣,“陈夫人,愿闻其详。”
没料到这林大人竟会追问,黎阳轻呼一声去看陈均柏,见他眉眼含笑微微颔首,便道:“因着最初几日施粥米之时,灾民中总有人闹,年老体弱的总也抢不到先,轮到他们时只剩锅底。所以家中……”
说着她又去看了一眼陈均柏,略一思忖才道,“家中掌柜便琢磨出一法子,按着年龄、男女分别制了不同颜色的牌子,写上了每个人的姓名发放给他们。每一日放粥米时,先放黄色的牌便是那六十以上的老者,随后是绿色牌便是那十五以下幼童,再然后是红色木牌便是女子,最后是黑色木牌为壮年。故而,民女才知晓不同人群的人数。”
“哦?那黑色木牌的壮年便是早先闹事之人吧?这般行事,他们竟没有意见?”这回是李玉涵发了声,他家中常年赈灾,岂能不知灾民是什么德行。
黎阳莞尔一笑,“自是不满意的,只掌柜的早有妙招。一来,若是壮年闹事一回,则所有人停一餐粥米。年老体弱之人本就吃得不多,停一餐粥米也能挨过去,可这壮年之人便是一顿也饿不得,掌柜说,这叫‘激起民愤、寡不敌众’。”
刘易同:“什么破比喻。这叫‘株连九族’。”
这比喻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林以槐轻咳一声道:“好一个‘连坐之法’,那其二是?”
“其二,说是‘小人重利’。”说着,她自己也笑了,“林大人见谅,家中掌柜学问不精,于这起名一事上,常常要闹些笑话的。”
“嘿嘿,嘿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循声望去,刘易同正拽着李玉涵的袖子笑得难以自抑。陈均柏蹙眉道:“不听,就出去。”
笑声,戛然而止,只是刘易同那唇角仍在抽搐。
黎阳这才道:“这粥米的分量,是逐次递增的。老人、孩童都吃不了多少粥米,给多了也是吃得撑不下了叫人抢去。所以掌柜的依次增加粥米分量,到了行四的黑牌之时,便是满满一大碗的粥米。如此一来,这些灾民倒也乖乖听话了一阵子。”
“哈哈哈哈哈哈。”
这回是林以槐朗声大笑,“好,好,此法甚妙!”说笑间,他转头看向钟政远,“陈夫人之计,钟大人以为如何?”
其实这话应当是问高县的县令,可那县令如今已经被钟政远以渎职之名发配下狱,故而现在高县的事项都由钟政远临时接管。
钟政远一张汤团脸上胡须眉毛乱飞,自是非常满意这个方法,将百姓的事还给百姓,他终于可以回家了,哪有比这更好的。现下被林以槐点名,自是顺着话头,“甚好,如此甚好!”
听得钟大人赞同,黎阳兴奋不已,又去看陈均柏。那人正看向自己,一双眸子细狭,她瞧着却只觉得清亮无比,沁入心脾。
第63章
以工代赈,化流民为重建乡梓的民夫,黎阳提出的这个法子一箭双雕,又因着陈均柏的面子,众人无不高声称好。
她心下欣喜,坐下后便自然地双手环进陈均柏臂弯。帐子中桌凳较矮,她这么一番举动,脑袋便似靠在陈均柏的一侧胳膊之上,笑意盈盈听着众人说话。
一屋子人渐渐熄了声,目光逐渐拢于二人手臂交叠之处。黎阳仍是眨着盈盈水眸,一双梨涡若隐若现,并不觉有他。
“陈总商,果真是新婚燕尔,恩爱有加,真是羡煞旁人呐,哈哈哈哈。”林大人先开了腔,随即众人便笑开了声。
黎阳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众人这机锋是打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抽回手臂,坐直了身子,端起碗筷埋头扒拉饭菜,再不肯抬头。
陈均柏只觉得胳膊一空,略有些不满地回过头,便瞧见黎阳低垂着的脑袋,耳后一片绯红,知她这是被林大人的话说得羞涩,不自觉唇角微微勾出一丝弧度,“林大人说笑了。既如此,那还有劳各位大人尽快发下公函,待夫人回了镇上便可操办此事。”
“夫人,夫人。”马车上,小鹿轻轻摇晃黎阳的胳膊。
黎阳赫然回神,“怎么了?”
“夫人,您今日同少爷说了钟掌柜的事吗?少爷可同意了?”她如今热心打探着有关于花局掌柜的一举一动。
好容易盼走了钟掌柜,又来了个方掌柜,现下钟掌柜眼看着又回了花局,难道少爷真的就不管了,任由少夫人胡闹么?
见她问起,黎阳也不避讳,“嗯,日前就同他说了,他已经应下。”
少爷竟然应下了?小鹿暗自吃惊,笔方不是说少爷烦极了那钟掌柜,怎的这般轻易就点头让人回来了?
只是这小妮子功夫厉害,不论心内惊涛骇浪,面上全是不显。
她一双手抓住黎阳的衣袖,双眼眨巴眨巴,似是一副欣喜至极的模样,“真的吗?这可太好了!不然咱们铺子里都是小娘子,遇上
那些个灾民莽夫,还真是不好办。如今钟掌柜可以光明正大回花局办事,铺子里一下有了两名掌柜,方媛姐姐也不用那么辛苦。”
“还真是,这铺子里就有了两个掌柜的。”黎阳微微犯愁,当时为了解燃眉之急,她去方家请了方媛过来做这掌柜的。
谁又能知晓后来的事情竟发展这样快,如今钟掌柜也可以回到花局了,可这两任掌柜可如何是好?
“哎,就是呀,这两位掌柜都在铺子里,小二们都不知道该听谁的。”小鹿垂下脑袋,语似发愁,嘴角却微微勾起。两个掌柜她都不喜欢,不论黎阳赶走哪个都行。
黎阳握着公文的手一紧,她低下头看看手里的文书,只几瞬功夫,她心下有了主意,“有法子,回去再说。”
二人刚回到铺子里,黎阳便立刻召集众人。
“从今日起,钟掌柜便是咱家铺子的‘外掌柜’,方掌柜是咱家铺子的‘里掌柜’。”黎阳说着,自己还‘嘿嘿’傻笑几声,“男主外,女主内么。”
小二甲:“这只听说过大掌柜,二掌柜的,从没听说过什么外掌柜,里掌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