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均柏转身大步离去,没走几步便见着了斜靠着树干的林以槐,此人正好整以暇看向他。
“林大人。”陈均柏停下脚步一作揖。
林以槐甩飞手上树叶,一手拍到陈均柏肩头,“陈总商,呵呵呵呵,好福气啊。”
陈均柏笑笑,只觉得这林大人真是有趣,之前在松山镇上恨不得用话语珠子杀了他,现下里一同落过洪水了,倒忽然间全无分寸了。
见那林大人还在‘好福气’,‘令夫人’地说着,陈均柏忙道:“林大人见笑,今日家中送来不
少吃食慰问高县诸位,还请林大人同各位大人同来共享午膳。”
“好,好,好啊,多谢陈总商。”林以槐也不完全是说笑,这群大男人在坝上几日,谁不是一身脏污,满身臭汗。只有这陈均柏每日早晨风清霁月,能不叫人羡慕吗?原来是家中娘子放心不得,日日往返两地,做了那田螺姑娘。大家都是男人,瞧瞧人家这待遇,再想到自己家里那只母老虎,哎哟,哎哟哟,真是羡慕、嫉妒!
陈均柏今日更衣速度极快,这红烧肉刚掀开锅盖的功夫,他已经坐到了黎阳身旁。
见着他过来,黎阳也是笑笑,又挽起袖子给众人分起了带来的菜式。
欢声笑语,是众人在高县这段日子里久违的轻松。泥泞的地面上散落着草屑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
一阵靴子踏过泥水的声响,不甚清晰,却打破了大帐之中的一片欢愉。几位官员的身影自朦胧光影中渐次显现。为首一人,身着深色宁绸官服补子,外罩一件油绸披风,身形微胖,步履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他略略侧头,听着身旁一位青衣小帽随从的低语,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身后跟着的几位,品阶显然低些。一人微微躬着身子,一手下意识地提着官袍的下摆,以防被泥泞玷污,目光却紧随着为首者的动向。另一人则目不斜视。他们一行人走得并不快,靴子踏在湿软的地上,发出“扑哧、扑哧”的闷响。
他们没有立刻进帐,只在帐门外略作停顿。
“钟大人,林大人,章大人,快请。”陈均柏忙起身相迎。
虽说这大帐为官府所支,只今日这桌盛宴为陈少夫人带来款待众人的,故陈均柏为这桌上的主家。
得了邀请,林以槐先步入内。
黎阳正在和众人分吃食,猛地见了一群官人打扮的,不由愣住,微张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由目光侧移望向一旁的陈均柏,还伸手拉了一下他衣服下摆。
回首瞧见她呆愣的模样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陈均柏忍下笑意道:“这位是盐政使林大人。”
黎阳忙站直了身子,双手在身上拍了拍,作出一副乖巧模样,“林大人。”
此时,章有道和钟政远依次进得棚内,一下三位官老爷并排站在黎阳面前,她一双眼睛更圆了,步子稍稍挪了挪,站到了陈均柏身后,略显无措看向他。
见状,陈均柏领着她两步上前,朝两位大人作揖:“钟大人,章大人,这位是新妇黎阳。”手肘轻碰黎阳,后者赶忙道:“钟大人,章大人。”
林以槐见着陈家新妇一副小姑娘模样,觉得甚是有趣,“瞧我们几人这狼狈模样,倒是叫陈夫人见笑了,哈哈哈哈哈。”
自打那日与陈均柏在堤坝上一番对话,林以槐这几日里瞧见他,上坝下水,扛木挑泥无有不争先,便觉欣慰。
再瞧见众人,那馋嘴的刘易同蹲着身子一双爪子扒拉开泄洪口堵住的淤泥,那谨小慎微的李玉涵跳下洪涝与民夫一同堵住缺口,一个两个的,竟也是生生叫他瞧着顺眼了。
今日,他瞧着陈均柏的媳妇,一副天然纯真做派,毫无矫揉造作。这两淮里最是有权有势的后生,没有娶贵胄千金,没有娶高门闺女,也没有学那些个风流书生找个花魁名妓的带在身边,竟是娶了一个这般‘干净’的小媳妇。
他当年未入仕途时在家中排行老小,是最混不吝的一个纨绔,便也是遇到了自家娘子,承蒙娘子不离不弃‘教导’他,才有了今日。他的娘子并非官家小姐,也非是家财万贯,只是他先生的女儿,最是‘知书达理’。
林以槐隐隐觉得,陈均柏这人,选妻的眼光同他一般‘好’,俩人就是自己人了。
几个男人听林以槐开起玩笑,均是捧场的哈哈大笑,气氛一下松弛开来,这才叫黎阳自在了些许。
忽而,一道声音传来,“嫂夫人。”
第62章
“嫂夫人,嫂夫人,那锅里装了什么好吃的?”
刘易同指着一口锅发问,那锅子还教盖子盖着,只闻得阵阵香气却不见庐山真面目。问完,也不等人回答,他忙不迭一口吞下碗里的红烧肉,没来得及嚼几下便进了肚子。
肉块四四方方,于锅中横六块竖六块列着一个方阵,用筷子一推,便集体颤颤巍巍抖动着流下油水,肉汁沿着肉块滴到了下方铺的梅菜上头。
平日里,刘易同这般的老饕是断断不会去吃那肉的,只因这肉下头的一层梅菜吸足了肉汁,最是精华。奈何这些日子里他真是腹中缺了油水,竟是一口一块吃着红烧肉,至于那梅菜,他打算着一会儿留着拌饭吃。
此刻,他眼里只有桌上的锅,至于桌旁的官老爷、盐商老爷,他是一个也瞧不见。哦,不,他瞧得见‘自家’那位嫂夫人,嫂夫人此刻在他眼中就是一只金猪,不,一枚小金人,周身仿佛金光闪闪,光芒里飞散着鸡鸭鱼肉,只要一祈福,明日准能得着。
而小金人嫂夫人本人,正端坐在陈均柏身旁,埋着头扒拉碗中食物。
这几日里,她带了食物过来,盐商们都会聚到帐子里来分一杯羹。故他们之间都熟悉了,总是刘易同叽叽喳喳个不停,或是有人关心着镇上事务,向她打听东家长西家短的。有了这么些个话题,一日复一日地滚起来,黎阳倒也不觉得拘束。今日突然来了几位官老爷,她便不知道如何做声了。
现下,刘易同仍是同往日一般的‘目中无人’,倒是解救了黎阳。她忙道:“刘总商,这一锅是羊腩烩萝卜,陈均柏说您想吃羊肉了。”
刘易同:“可是那羔羊肉?”
黎阳:“是的,刚满百天的小羔羊。”
刘易同‘嘿嘿’一笑,便念起了咒,“羊爷爷,羊奶奶诶,借您家孙子一用,来年还是我老刘家的一道菜。”
“刘总商。”
林以槐忽而发声,众人忙瞧向他,刘易同也不得不将目光移向他。只听林大人一抬手,指着他鼻子道:“您这求爷爷告奶奶的劲儿,别光使在这菜盘子上头,若是能用上一半的力气,说不定大水都听了你的话。”
众人哈哈大笑,刘易同嘴巴张开呈圆形,歪着脑袋有些费解,这林大人今日竟然同自己开起了玩笑?嘿!这老头子,平日里横鼻子竖胡子,今日竟然同自己开玩笑?
见他傻愣愣的,陈均柏正要接过话头,只听一官兵模样的人到了棚子口禀报,“林大人,禁军大人传话明日收队回营。”
林大人闻言,一瞬便转了脸色,挥挥手让对方退下,双眉紧紧蹙起。
这回,刘易同倒是不发楞了,一肚子的怨气再也憋不住,“他奶奶的,高县出事,当兵的都走光了,留着我们几个松山镇的人在这儿当苦力呢。他娘的,老子不干了!真他娘的,受这份窝囊气。子衡,你别瞪我,你就是瞪我,老子也不干了,老子明日便回去。哦不,今日,今日便回去。嫂夫人,您那车马回去的时候加我一个,这鬼地方老子一天都不要多呆。”
原来,随着堤坝加固工程的收尾,大水已经渐渐稳住,接下来便是通水泄洪和村舍重建的工作。众人自是还需要在高县待几天,等到通渠的工事完成才离去。
可禁军只是来帮助抗洪的,堤坝稳固之后,便需要整队回营。如此一来,所有的重担都压到了其他人身上,明显是人手不足了。
听着刘易同讲了几十个‘他娘的’,黎阳忍不住拉了拉陈均柏的袖子,见男人回过头看向她,便低声道:“你们在这里修高县的水道,还要给高县的百姓重修房子,可是高县的百姓却在下海庙里不知该去向何处。”
见陈均柏虽没有说话,却是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黎阳咽了下口水,声音大了些,“我觉得,既然高县整修缺人手,那是不是可以将镇上那些灾民组织起来,回到高县来和大家一起通渠造房子?”
这两日,钟前每回从下海庙回来,便有些抱怨。
灾民们如今日日在下海庙中,一日三餐有花局的施粥,衣裤鞋袜有庙中善人相赠,渐渐倒生出些事端。
穿衣吃饭,穿衣吃饭,有了衣服穿,有了食物填饱肚子,这群灾民中便有那年富力强之人闲不住了。
有人带头闹事说是‘花局的粥米太稀,吃了肚中没
有油水‘,说’这花局赈灾施米不过是博个虚名,实则为富不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