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睡过几回,他竟想要过一辈子。不男不女的东西,卖了身子不过得个几百两,他是能给他生个小龙崽子,还是能给他锦衣玉食?
“龙哥,十日之限快到了,我再去陈宅要些银子,加上你手上的银钱,那一千两也够还了。”
柳如芳这番话提醒了阿龙,这几日里只顾得上在这屋子里颠鸾倒凤的,险些忘了那些要债的。细数数,十日之限就在眼前。
想到这儿,他张嘴在柳如芳肩头恶狠狠咬了一口,直教身下那人叫出声来才松口,“好,还差一些银子,还要辛苦你一番。明日我便去赌坊同他们说,到了日子,让他们过来取了银子,我便再也不去那赌坊了。”
他,的确,再也不会去那家赌坊了。阿龙嘴角勾起‘哼’笑一声。
柳如芳闻言,心下激动不已,龙哥这是答应他要金盆洗手了。只要他断了赌瘾,再慢慢与他寻一份差事,自己明日就去求求师傅,若是回不得戏班子,自己再去哄哄那陈张氏,总还能得个差事。这样,他二人便能够好好过日子了,虽说比上不足,但是搭着陈家那大船,总也是比下有余。
二人这日里便分开了,一个去卖力筹银子,一个则去赌坊找二麻子。
二麻子抽着烟枪,将烟杆子照着脚下板凳敲了几下,挑起眼皮斜睨他,“你说真的?”
“麻子哥,我能骗您嘛!真的不能再真了,我都已经同如芳说好了,到日子您过来就行。”阿龙此刻一张脸上刻满了谄媚,满嘴的‘大哥’。
二麻子听他说搞定了柳如芳,这才哼一声,“晾你小子也不敢耍什么花样,行吧,到时候我过去一趟。”
“唉,唉。”阿龙得了话,笑着转出赌坊 ,一撩帘子便出了门。
只见他双手插袖,侧头回望,见身后无人,恨恨‘呸’出一口唾沫,“什么玩意儿,敢跟爷爷大呼小叫的,狗东西!”说完,见门帘一动,他拔腿就跑。
而柳如芳这头,亦是快马加鞭回到了陈宅。
“师傅,您就大恩大德,让龙哥回来吧。没了龙哥,这谁能扮得上楚霸王,咱这戏班子多久没开‘千金记’了。”
柳如芳几句话,挑的班主好大的火气,老烟杆子一下接着一下冲他小腿肚子砸过去,“如芳,你怎么还这样糊涂!那畜生,俺家翠儿多好的丫头,叫他给逼得跳了那运河做了水鬼。你再这样同他纠缠不清,不会有好下场的!”
“师傅,不会的,翠儿姐的事儿,定是另有隐情。龙哥都跟我说过,翠儿姐那相好的不是他。龙哥是冤枉的,您就让他回来吧。”
一番话说得班主气急,一脚朝着他心窝子里踹去。
“班主。”孙嬷嬷自老远走了过来,等着班主一脚将柳如芳踹倒后,才出声,“夫人那头等着呢,您瞧这。”说着,眼神向地下一瞟。
老班主霎时脸上一僵,愤愤瞧了一眼柳如芳。
孙嬷嬷也不催他,嘴角勾着笑,冷眼瞧着那师徒二人。只见老班主长长吐了一口气,闭眼挥手,让柳如芳快走。她‘呵呵’笑着,将人领走。
瞧着二人离去背影,老班主一拳一拳砸向自己心窝子,“哎哟,祖师爷哟,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哭着,他从凳子上滑跪在地,坐于腿上,歪着脖子看着天上,忽而唱了起来:
一身曾沐君恩宠。暖帐亲承奉。
香云如鬓拥。晓妆尤倦。
珮环声细。绦裙风动。
玉容未必倾人国。椒房宠爱君恩极。
海棠睡起春正娇。莫把金珠污颜色。
金珠虽艳美未匀。如何颜色从来嗔。
但愁春去颜色改。不得君恩常顾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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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参考:昆曲《千金记-别姬》一折,【虞美人】唱词选段。
第61章
高县。
马车掉头跑出去老远,刘易同胳膊肘支了一下陈均柏,“还瞧着呢?影子都没啦!”
陈均柏收回目光,侧过头横了他一眼,“第几个鸡腿了?”说罢,一脸嫌弃离去。
刘易同‘嘿嘿’一笑,啃一口手里的鸡腿跟上几步,“唉,子衡,嫂夫人是真不错呀,还想着给你送吃的送穿的。不像我家那一群婆娘,整日里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这会儿子老子困在这高县了,她们倒好,屁都不放一个。”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陈均柏心头一暖,方才在堤坝上见到来人之时,竟有些不知是先腾手,还是先抬脚了。现下回想起来,自己倒是像个毛头小子一般。再瞧瞧这坝上都是男子,哪一家的娘子如他的昭昭一般,亲自过来慰问的?能记得送些衣物用品都属实不错了,思及此,他不由得勾唇。
“嘿嘿,子衡,要不你跟嫂夫人说说,回头多带点儿吃得来呗。这鬼地方,睡不好也就罢了,成日里都是窝头野菜,一点儿油水都没有,我,唉唉,我都几日没有出恭了。”
刘易同一张嘴叭叭叭叭说个不停,在陈均柏温馨的回忆中制造各种杂音、噪音和一连串的屎屁尿。
陈总商终是忍耐不住,一脚踹他身后,“吃吃吃,不是吃就是拉,活该饿你几日。”
二人边说着边回了帐子,刘易同那张嘴还在哔哔叭叭,“子衡,真的,跟嫂夫人说说。烤鸡,然后烤鸭,羊肉,羊肉也来一些。”
陈均柏已经跨步入了自己的帐子,眼尾扫见刘易同那只满是肉油的手就要伸上来撩帐帘,他脚下一顿,回身看向他。
刘易同一愣,险些撞着他,站定了瞪着一双呆愣楞的大圆眼,“怎么?”
陈均柏:“滚。”
“嘿嘿。”刘易同最爱听陈均柏叫他‘滚’。每一回,这‘滚’字都代表了对方应承了。他乐乐呵呵啃着鸡腿就滚出了老远,见着大帐那头又劈开了一个西瓜,他一甩手将鸡骨头扔了,越滚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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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以槐发现陈均柏不对劲,每每议事至日中之时,陈姓总商便开始心不在焉,频频走神。
这日他特地挑了午时一刻便跟于他身旁劳作,果然,这人渐渐停下手中活计,不时瞧向官道。林以槐甚是好奇,也顺着他目光朝南边瞧去。
尘土间,一驾马车缓缓而来。
只见陈均柏立刻放下手中之物,起身拍了拍衣摆便迎了过去。林以槐颇为好奇,也跟了上去。
马车驶至村头,缓缓而停,林以槐停下脚步,却见陈均柏加快了步子向那马车而去。车厢的门帘一撩,一小娘子由内而出,藕白色缎面短衫堪堪挂到腰间,一根嫩绿色腰带绣黄花扎起盈盈一握杨柳腰,下身是月白间花黄色的马面裙。
那小娘子一枚单髻上插着一金一银两枚发簪,日光下点点晃晃。她眉眼弯弯,星眸点点,殷唇皓齿,甚是娇俏模样。只见她站在车沿上就冲着陈均柏挥手,陈少爷快跑了两步上前,双手一伸将人拦腰抱下马车。
林以槐瞧着这副景象,不由得想起上回在衙门议事,陈均柏姗姗来迟的景象,果然这陈总商是阃令难违啊。他不由得朗笑出声,饶是这位年轻的陈总商在外头怎样的八面威风,瞧着今日这样,回到家中还是被小娘子拿捏得死死的。
毕竟是人家媳妇来看相公,林以槐也不好再凑上前去。这一幅鸳鸯交颈,在洪水滔滔之下,是别样的伉俪情深。他索性两臂环抱,倚靠树干,遥遥欣赏起来。
黎阳微微蹲下,双手搭在陈均柏的肩头,由他扶住自己的腰,便向前一跳而下,稳稳落地,一双手还挂在他肩上。
陈均柏索性收紧手臂,将人往自己身前带近,将下巴搁在她头顶。
“陈均柏。”
闻声,陈均柏低头‘嗯?’了一声。
“你身上都是泥水。”
陈均柏不言,只默默握着她的腰身推开些许,四目相对,二人忽而相视一笑。
“嘿嘿,嫂夫人。”刘易同耸着他那只可以跟狗抢食的鼻子凑了过来,“今儿个又带了什么好吃的呀。”
陈均柏闻言,一双狭眼眯起,冷冷扫过去,只见对方一双胖手互相搓着,满是泥泞,指甲缝里黑黢黢的,还皴了两道口子。他神色稍霁,仍是抿紧嘴角冷冷看向来人,谁知那人根本不瞧他,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马车里头,仿佛那是一个聚宝盆。
见状,黎阳忙松开手,扭身压着车板跳了一下去够门帘子,“今儿个带了红烧肉,是早上新杀的猪,张屠户特地给我挑了最好的腿肉,搭筋搭肥的,一路都用路子煨着过来的,还热乎呢。”
刘易同这会儿哪里还听得了这些话,哈喇子都留了下来,抬起胳膊就去擦口水,那衣袖划破几处,脏兮兮的。
陈均柏瞧着二人,终是叹气,“那我先去更衣。”
“你去吧,你快去,我先帮着嫂夫人将这些吃的搬过去,你快些过来,不然可别说我没给你留。”刘易同这张嘴是自打瞧见了黎阳的马车就没合拢过。
见他将自己要说的话给抢了,黎阳觉着有些好笑地瞧着陈均柏,只见陈少爷面色一黑。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黎阳确信,这刘易同已经死了几百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