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找回了场子,孙嬷嬷也不再继续说后院的凉亭了,只怕一会儿又把陈张氏给气到。
只据她知晓,现下那花局茶社的生意可真真是好啊,后院的凉亭一般人去了还每座,需要提前三日订座……真真是搞不懂,听说就是挂了两块匾,几幅画么,怎的还抢起了位置?邪门,真是邪门,凡事搭上了少夫人就是邪门。
第57章
“就是这儿,没错!我听人说了,就是这花局在施善堂。你这小娘子好不讲理,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一烂衣破鞋的汉子站在花局门口就同方媛吵了起来。
“什么善堂,没有没有,你定是找错地方了。”方媛说着话,领着一众小二拦住那人,及他身后的那一群人,“你搞错了,快去别家找找。”
“就是这儿,没错。”那男子面上乌漆抹糟一抹,“东市花局,就是这儿。你这小丫头是要饿死我们呐,好狠心。”
他这么一招呼,立刻便有那年纪大的妇人,牙牙学语的小儿瞬时都哭喊了起来,“娘子,娘子,给口饭吃吧。”
“行行好吧,给口吃的吧,我家孩子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人群中,一道灰扑扑的影子一闪而没。
窄巷,身着绿衣的老婆子搓着帕子正翘首张望。
“来了,来了。”灰影男子缩着脖子匆匆而来。
绿衣婆子:“怎么样了?”
“大姨,我办事,您就放心吧。您瞧。”说着引了绿衣老妇从巷子口探出去,只见那‘东市花局’门口乌泱泱围了一堆人,衣衫褴褛,哭喊叫骂,“怎么样?放心了吧。”
绿衣妇人这才满意地掏出一荷包扔给他,“算你小子有点能耐,没有被人发现吧?”
“不会,不会。”灰衣男子打开荷包瞧了瞧,“我带着草帽,找了个小叫花子,给了他一个馒头,他便去灾民营里喊了一圈,那些人他们就自己过来了。那小叫花子这会儿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绝不会叫人发现。”
二人这厢分开,一前一后出了窄巷。
不知是哪个小二跑去后院将黎阳叫了出来,“东家,快去瞧瞧吧,前头出事儿了。”
“怎么了?”黎阳整理着袖子随着那小二来到门口。
方媛:“唉,昭昭,你过来干什么,这里乱得很,快到后头去。”
其余众小二:“是啊,东家,您快回后院去。”
“东家?东家!”领头那男子耳朵灵得很,一声振臂高呼,“这位就是这花局的东家,别让她走。”
“东家娘子,东家娘子,给口饭吃吧。”
哀求,咒骂之声四起,黎阳一脸懵逼,“媛媛,这是怎么了?”
“不晓得哪里来的一群灾民,非说听了哪儿说的我们铺子里施灾米,赖这儿不走了。”方媛一边要去掩上店门,一边同黎阳解释。
店中的茶客见着这阵仗,纷纷问了小二后门在哪边,一桌接着一桌跑了。
黎阳见状,连连向客人致歉,见着店中客人也走得差不多了,索性让方媛让开一条道,瞧了一眼领头那人,“我问你,你们都是哪里来的灾民,又是从哪儿听说了这铺子里有施灾米?”她对上那领头男子,朗声问他。
谁知那男子却不同她讲,只恶狠狠道,“你别管,反正今日不施灾米,我们就都不走了。”
“你连自己从哪儿来的都说不清,还敢说自己是灾民?我瞧着你就是来闹事的,敢来闹事,一会儿见了衙门的人可别跑。”黎阳是在街头卖了两年野馄饨的人,自是不怕这些地皮流氓,一叉腰对着身后小二道,“快去报官,就说有人聚众闹事。”
小二得令而去,黎阳冷笑一声让店中之人走到店外,又将店门关了,便冷冷盯着那领头的人。
人群因着她说要报官,竟四下松散开了一些。那男子见状,面色一闪,随即又高喊道:“你,你们这些有钱人,别想着买通官府来气压我们平头百姓。我们只是饿极了,过来要口饭吃,你凭什么报官抓我们。”
四周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符合之声,以及连绵不绝的哭声。
“施善米没问题,可是官我也要报,你是在这里等着府衙来抓你回去问供,还是现在就走?”黎阳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事儿,这类聚众闹事中定是有那么一两个假冒灾民的人混在里面浑水摸鱼,只等着煽动了群情便可到店中抢砸一番。
今日,这灾米定是要施的,她不能等着这人将失态扩大。
果然,领头那人讪讪然,“我们就是要口吃的……”倒也不多说什么,只默默隐入人群中,不一会儿功夫就不见了。
一位老妇似是实在挨不住了,拄着一截棍棍,抖抖索索牵着小孙儿走上前道:“东家娘子,善人娘子,我们都是从高县过来的,家里头发了大水了,实在没法子了才到这松山镇上来要饭。您就行行好吧,我老不死的饿死了没关系,可我这小孙孙已经四天没吃着东西了啊……”
黎阳转眼瞧去,那老妇身上腿上没一块好布,一件破布叠着一件总算将自己遮了个七七八八,身旁的小孩儿披散着头发,更是只剩了一条烂裤衩子挂在身上。像是两颗枯草,挂着飞絮,只风一吹便要歪歪倒倒的。
她直觉皱眉,又抬眼四下瞧去,乌泱泱的人群里,蹲着的,坐着的,还有几个勉强站着的,一阵风过去能刮倒一片。
“您是从高县过来?”她看向那老妇,“高县发了大水?”
“哎,哎……作孽啊……大雨决了堤……地里的粮食,眼瞅着就能收了,如今都叫水泡了……我的牛,都叫洪水冲走了……作孽啊……”老妇说着便哭了出来,人群里的女人孩子们也跟着呜呜咽咽带上了哭腔,“房子都倒了……什么都没了……呜呜呜。”
高县,发了大水。
陈均柏,陈均柏说他去高县有急事。
他,没事吧?
“昭昭,昭昭,发什么愣,快进去。”方媛一把扯过她胳膊要将她拉进店里关上门,好叫这些灾民知难而退。
黎阳蓦然回神,看了一眼门口一片枯草败枝般的人群,“媛媛,施粥吧。”
方媛听了,忙压低声音道:“昭昭,怎么能施粥。咱们账上的流水不多了,今天施了粥,那明天呢?后天呢?大后天呢?高县那洪水岂是一两天里就能退的?你这店里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是啊,若是天天在她这花局里施粥,后头生意还做不做了?
压下心头犹豫,黎阳又看了一眼那老妇身旁的孩子,那小孩一双大眼浓密长睫乌亮乌亮看着她,什
么都不懂的孩子唆着自己的手指头,一手牵着自己的奶奶。
他太瘦了,瘦得都能瞧见身上的排骨,两根胳膊细骨伶仃,像是那锤鼓的棒槌,不,那棒槌比他结实多了。他身上挂着两片布条,堪堪遮住了下身,膝盖肿得老高,小腿上斑斑波波都是划伤的痕迹,一双小脚,赤足踩在青砖石板上,脚趾黢黑,还带着几丝血痕,瞧着像是这么一路赤脚走了过来。
黎阳不由得走上前两步,抬手摸上那孩子脑袋。
小孩一抬头,“姐姐。”
他奶奶佝偻着腰背,努力将头抬起看她,“东家娘子,您行行善吧……给孩子一口吃的就行……”
在场之人见着这副景象,无不泪目,方媛扭着眉头擒住泪花,不是她不想救助他们,实在是花局还有三月赌约在身,他们也是泥菩萨过江。
片刻功夫,黎阳似是下定了主意,“施粥。”
说着话,她回身看向花局内的伙计和自己的好友,“媛媛,施粥吧。”
方媛见她拿了主意,半哭半笑憋着眼泪应了一声,“唉!”回身去后厨,叫人煮米施粥。
小二们懵懵懂懂,见着东家让施粥,掌柜的也没意见,便将店中桌椅碗筷都抬出,准备着一会儿给灾民放米。
这时,小鹿从一众小二身后挤出,走到黎阳身侧凑到她耳旁低语,“少夫人,这,要不派人去给少爷去传话吧。”
听了她这话,黎阳心下一软,忆起陈均柏走的时候说:“有事就派人到高县来传话,高县不远,车马一日就能回来。”
当时,自己还笑话他杞人忧天,这日日里顺风顺水的,能有什么事。
眼下真是遇着事儿了,要不要去叫他回来?
叫他回来又能做什么呢?叫他来施粥?还是叫他去买粥米?
黎阳忽而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她没忘前些日子对于陈均柏插手花局事务的义愤填膺,现下花局遇到些挫折,怎的又盼着他能回来插一下手了。
光移影转,一半温热,一半薄凉。
“你说的没错,这事儿就是把陈总商找回来也没用。”
兰馨阁,西厢房,紫烟听了黎阳的诉说,立刻站在她这一边。
黎阳见她说得毫不犹豫,忽而笑出声来,“紫烟姐姐,可若是这些灾民日日都到铺中来,施粥米到时小钱,这花局真的就开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