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
第56章
黎阳后悔了。
她为什么要走回家，她为什么要让车夫先走，她为什么不稍微走走，然后跳上马车舒舒服服坐回陈宅。
总之，等她脱着脚步一脚深一脚浅地回到兰馨阁的时候，天也黑了，星星也亮了。
“你今日去哪儿了？”
黎阳一进门，迎面而来便是陈均柏的质问。
她瞧了瞧对方紧拧的眉头，又回头瞧了瞧外头的天色，自知理亏，便瘪嘴道：“出去办点事，就随便走了走，没想到走回来竟要这么久。”
可不能跟他说去瞧钟掌柜了，现下这二人之间的默契便是谁都不提‘钟掌柜’这三个字。如此，便还能勉勉强强说说话。总之，一个假装自己不生气了，一个则假装对方已经不生气了，这事儿就仿佛没发生了一样。
可白日里，马车内的沉默却震耳欲聋。陈均柏安慰自己，她好歹没有躲着自己，却还是心下隐隐不安，“我下午去花局，小二说你早就出门了。”
黎阳已经不是第一回被陈均柏这么连着追问了，她多少也了解了这男人，但凡是他关注之事上，是不会容她蒙混过关的。
可她今日，偏要蒙混过关。
“陈均柏。”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瞧着对方，眨巴眨巴挤出两滴水花，皱着眉头娇滴滴出声，“我腿疼。”
这话也是真话，走了一下午别说腿疼了，连后腰都隐隐发酸。
陈少爷忙上前扶着人坐下，“怎么了？”低头瞧见小娘子的鞋头有些磨破，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簇新的一双鞋，他皱眉道：“一下午的功夫，怎的倒像是逃难回来的。”
见着他蹲在身前仔细检查着她的鞋子，黎阳在他头顶瞧不见的地方偷偷吐舌头。这样金尊玉贵长大的少爷，现下竟在认认真真检查她的鞋子，心头不动容是假的。
她似乎，有点摸着了陈均柏的脉门。
虽然，她这般假装柔弱实在是有些可耻。但是，这招还真的是管用，难怪她娘每一回见着她爹，不是头疼就是脚疼的。
昨日的争执就这么莫名其妙的熄了火，可二人之间谁都知道，这事儿还是横在那儿，就好像是二人之间的一枚炮仗，只要点着线便要炸开。
于是，这二人，不约而同地选择小心翼翼绕开那炮仗，彼此试探。
“陈均柏，我将方媛拉去花局顶了掌柜的差事。”
男人手上动作一顿，一句‘我知道’正要出口，却又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只半日应了一声，“嗯。”
见他并不反对，黎阳又逼近了一步，“我们商量了一下，我想着将那花局全都改成茶社，只留一小块地方做簪花的生意，你觉着如何？”
这事儿她一半是为了钟掌柜而筹划，另一半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眼下里，若是还按着花局的规制继续经营下去，三个月一到，自己便要卷包袱滚蛋了。
当然，照着陈均柏这些日子的言行来看，他定是留了后手能让自己最后赢了赌约。
可真要是就这么等着陈均柏的接济，她可真没有法子让钟掌柜回来。想起钟掌柜，下午那间矮房破门，钟家嫂嫂眼中的血丝，那内室里传出的阵阵咳喘之声便袭上心头。
她不知道改成茶社能不能找到机会让钟掌柜回来，但要想在一潭清水中摸到鱼，只有先将这水搅浑了。花局改制，便是她‘搅浑水’的第一步，如果不够‘浑’，那就再搅和搅和。
要陈均柏评价这主意如何？他自是觉得很不赞同，她这主意，无非是想留着簪花之地保全那娘子三人，又将花局改成茶社，全乎了她那好友做‘掌柜’的名声。
她那好友，听说原本不过是家中开了一间不大不小的茶肆，笔方还去过那家茶肆，连个雅间都没有。这样的丫头，真能做好掌柜么？
陈均柏是不信的，他前十多年的营商生涯中接触过的掌柜形形色色，有男有女，却从无这样‘一窍不通’的小娘子能将生意做好的。
他一言不发，只前前后后将她一双鞋检查一番。
还好，只是脏了些，看着样子吓人些，也没什么流血流脓的，这才放下心来。
他起身坐于圆凳之上，“昭昭，我说过，花局生意我不会再插手，你可全权安排。”
他哪里不知道，这是小娘子的试探，若是他敢提一个意见，这一茬便过不去了。
他现下只想二人之间平平稳稳，莫要再为了这没几两赚头的生意起了争执，没多大点儿事，还要惹得对方发脾气，弄得自己不痛快，这等赔本买卖干一回就足够了。
至于那花局，她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陈家也不是养不起一间花局。
见他真的说到做到，黎阳便放下心来，继续说道：“之前我看过花局的账目，山石苗木如今也没了，靠这些花卉盆栽的生意利得太薄，真是不如茶水生意来钱。我想着趁着郑先生在花局的功夫，让他再帮个忙。能不能把那六角亭楼上楼下都重新整顿一番。若是一楼坐些散客，二楼设几个隔间，然后在后院亭台布置成雅亭，便能容得下八方来客了。”
原来是要自己再去同郑先生卖个人情，这为陈少夫人真是打一手好算盘。
陈均柏心下略有不满：若非有此一求，只怕她今日不能同自己说这样多的话。
见他只沉着眉头不作答应，黎阳又道：“若是你同意的话，那我明日便去寻紫烟姐姐商议。”
“明日我去花局同郑先生说此事。”陈均柏语出迅疾。
黎阳嘴角翘起，如今她同郑先生之间，可不是只有陈均柏一人作筏子呢。
见她笑得志得意满，陈均柏深叹一口气，让她坐着好生休息，便去找人传膳。
看着他走出门去之时，满头满脑的无奈之姿……黎阳嘴角缓缓落下，一只手不自觉将桌上锦布抓得皱起。
现下，她同陈均柏说话，竟需要这般的步步为营。
曾经，也是小心翼翼，只当时在她心中，陈均柏是她的东家。
可如今她仗着陈均柏对她心软，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逼迫。
于陈均柏这样料事如神之人，又岂会不知她的企图。
一时间，她分不清自己应当庆幸陈均柏还愿意哄着她，还是悲哀二人这般貌合神离。
只这貌合神离的日子也没过上几日，一日里陈均柏突然得了信便匆匆赶去了高县，只叫她照看好自己，有事便安排人去高县找他即可。
这一去便是几日未归，这几日里，花局的整改已接近尾声。
原本那日酒席之上，众人还说着要等郑先生改造过后再来花局一聚，现下大半人都去了高县，这聚会自然也落了空。
风渐暖，酒初斟，共看圆月各沉吟。
“什么？”陈张氏一把放下茶盏，“你说那贱丫头将花局改成了茶社？”
孙嬷嬷忙给陈张氏添茶，“是呢，我们这边的人过去瞧了，今日开张迎客呢。那场面真真是声势浩大，据说那六角亭里一楼都摆上了两人小桌，接待散客，客人可以买店内的茶叶，也可以自带茶叶只付个水钱。”
“自带茶叶？她开茶社还让人自带茶叶，怕不是疯了吧。”陈张氏那脑袋怎么也想不通其中关节，“这还能赚钱么？”
身旁葱绿色嬷嬷忙道：“可不就是。只那楼上似是不同，竹帘屏风一桌一桌隔开了，就着铺子里的茶水点心。咱们的人点了一份，似是收费不算便宜，只不过那点心着实有些意思，便带了一份回来。”说着便将桌上的点心盒子打开。
二人探头一瞧，这点心哪里只是有些意思？一盒四格，一个一个的颜色形态各不相同，白色的兔子，绿色的竹竿，黄色的元宝，还有红色的花卉，真真是有趣极了。
二人对望一眼，又纷纷去看向那
点心盒子。
陈张氏伸手取出白兔，将脑袋掰开递给嬷嬷，自己则一口将兔身塞入嘴里。
似是山药糯米粉制成的皮子，一点儿没有山药的涩味，那兔儿的肚子里填了豆沙馅儿，甜滋滋，糯叽叽……她又忙不迭将绿竹，金元宝和大红花都塞入口中……抹茶的，南瓜的还有那红色的似是真带上了花香。
约是有一盏茶的功夫，二人默默嚼着口中点心，都不吱声，只闻得烛火噼啪之声。
这点心滋味是真不错，陈家的厨子就是有这样的手艺，也做不出这般玲珑可爱之物。
可要想叫她俩口中说出一句夸奖黎阳的话，是门都没有。
于是，二人只能闭嘴。
隔了好几瞬的功夫，还是孙嬷嬷先开口，“我听过去的那丫头说，这店里除了这样的点心之外，还有面点，炸物，各式各样，林林总总，简直就是一个小吃铺子。”
陈张氏这才找回声音，如葱般手指捏着帕子将那吃空了的点心盒子向前一推，高声喝止，“我好好一个花局，到了那丫头手里成了什么？不是炸的就是煮的，一股子油耗味儿，想想就烦人。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是上不得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