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要说少夫人得了少爷厌弃吧,瞧着也不像。
这少夫人日日里占着少爷的书房,珠算声噼噼啪啪,一直传到了宝墨堂。
而这少爷呢,要不就是端本书,要不就捧一杯茶,偏就要往书房里钻,偏要生到人家眼皮子底下去讨人嫌。
很快就有人钻营起来。
“小鹿姑娘,您是少夫人跟前的红人,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小鹿哂笑道,“少爷和少夫人的事儿,我哪儿知道呀,许是闹着玩,过几日就好了。”
她这话说对了一半,过几日确实发生了转机,只不是因为少夫人在同少爷闹着玩,而是少夫人真遇到难处了。
黎阳那日说话硬气,可真看了两日的账目,又不硬气了。
她原本以为经历茶庄一役,这小小花局账务,自当不在话下。
可现实是:
鲜花卖不完要扔掉?这算是什么类目?
泥巴怎么也要钱?这又算什么类目?
什么?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还要区分成色?放久了还要折价?
一连看了三日,黎阳只能说,这花局,庙小妖风大!也难怪陈均柏不爱管这些事,一门生意一盘账,五花八门不说,合起来的利润还不如盐号一个门面来得多。
无奈之下,她叹口气又噼噼啪啪算了起来。
“这一天天的,霹雳吧啦,还让不让人休息了!这算盘打烂了,是能多出钱来还是怎么的!”
陈张氏披头散发自床榻而下,一把甩开盘在腰间那条筋脉隐现的手臂,踢了鞋便去门口唤人,“如清!如清!”
“夫人!”孙嬷嬷推门俯首而入。
陈张氏神色间不厌其烦,“快去看看,那头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说着,
她转身坐到妆几之前,对镜穿鬟道,“日也算,夜也算,这世上就她一人会看账似得,装模作样的东西!”
孙嬷嬷见状,忙上前帮手,伏在陈张氏耳旁低声道:“可不就是,这几日,那兰馨阁里是日也算账,夜也算账,账本不知道看懂了几本……不过啊,奴婢可听说,这少夫人可是将少爷给得罪了。”
“哦?”陈张氏来了兴趣,放下手中耳铛,回眸看向身侧之人,“怎么回事?”
孙嬷嬷赶忙道:“这几日,听那头的丫鬟来报,说是二人都闹到了见面不相识的地步了。”
这一说,陈张氏立马来了兴致,扭过身子喜声道:“真的?!嬷嬷,你快同我说说。”
“听闻是因着少夫人想劳烦笔方管家帮着一同看账,被少爷驳了,二人这才闹别扭。”孙嬷嬷眼皮盖住睫毛,此刻竟也挤眉弄眼,“您想啊,笔管家成日里多忙啊,这丫头也真是敢想。
我还听说,这少夫人也是个硬骨头,少爷不放人,她就同少爷置气,见着少爷扭头就跑。听那边人说,两人好几日未说话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陈张氏尖声大笑着,方才的恼怒一扫而空,此刻竟如吃了人参一般,神采奕奕。
忽而,她肩头伸来一双臂膀,静伏青虬,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她颈间轻抚。
陈张氏作势微倒,靠在身后之人腰腹间,双手抚上那人手背,却面向着身旁嬷嬷道,“这就叫自作自受!柏儿这回算是知道了那丫头几斤几两,活该!
我早就说了,那丫头撑不起陈家的门面!哼,父子俩一个德行,见着矫揉造作的,就行不得道,瞧瞧,如今一个花局就将她打回原形!”
孙嬷嬷挪了挪步子,挤开男子半步,与陈张氏并排而立,“就是,要是早听了夫人的话,娶一个大户人家的娘子,或是官小姐,哪儿还有这些糟心事。”
陈张氏闻言嘴角一翘,仰起脖子侧头去亲身后之人的手腕,那人一手顺着她脖颈探入衣内。
孙嬷嬷见状,自觉掩门而出,只听得屋中一片|淫|词|艳|语|伴着女子喘息之声顺门缝溜出。
孙如清沉吸一气,折身去厨房要了碗清火的燕窝。
第35章
黎阳端着托盘,自小厨房轻步拐出,步履细缓,直往书房而去。
陈均柏回到院中时见着书房门大敞,跨步赶至门口,人未到眸光已投入室内,只这么一撇,倏尔停驻。
书案上一盘蛋炒饭,金黄灿灿,油光微泛,一旁坐着这几日里对他视若无睹的小娘子。
不知是哪一样引动了陈少爷的兴致,只见他眉梢轻佻,已拳抵唇,轻咳了一声。
黎阳闻声,忙旋身而起,脸上摆出盈盈笑意,“你回来啦?”行云流水一串动作。
陈均柏低应一声,信步入内于案旁坐下,摆手示意她也坐。
二人相视而对,中间那盘蛋炒饭,米饭和鸡蛋混合得十分均匀,以翠绿小葱,青色豌豆点缀、间杂肉丁笋粒,饱满分明。
蛋香四溢,铺满了整间书房。
黎阳悄悄抬眼,见陈均柏倚在背椅之上,好整以暇看向自己,神色莫辨。她喉间微微咽下,“我给你做了蛋炒饭。”似是意识到这是一句废话,又补上,“你现在饿不饿?”
陈均柏眸光扫过桌面,定在她脸上,却不搭话。
黎阳内心小鼓乱敲,他这是……生气?这几日总能在书房瞧见他,可两人又不说话,现下自己鼓了好大劲儿才搭了一阶台阶,他这样不说话是,不想理我?
她探过身子,试探问道:“你身子不舒服吗?不想吃这饭?灶台上还有热粥,我去端一碗过来可好?”
见对方仍是不做反应,她知晓今日不道歉是过不去了,谁让她前几日里仗着狗胆给东家脸色瞧呢……深吸一口气,黎阳垂下头低声道:“我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度,别跟我计较。”
“这碗饭就是一点心意,就是……”不等陈均柏反应,她立刻又道,“就是,花局的账目……”
该说的话说了九分,求人的话她便再说不出口,只能双手藏在桌案下扭着衣摆。
只听叮铃一声,黎阳抬眸,那人已执勺舀饭送入口中。
这一盆饭,她加了猪油同豆油一起煸熟了肉末,再双油炒香鸡蛋后,加入米饭、肉末、笋丁等配料。除此之外,她在锅底留盐和白糖翻炒蘑菇丁之后,再同米饭混合。
小小一盘饭,她切了一下午的配料,腰酸背痛。
陈少爷一口入腹,眼波微动,又送一勺,颔首不语。
“我今日将花局的账目都看完了。”黎阳趁着他吃饭的功夫浅声说着,“有些地方我看不明白。”
陈少爷似是并不意外,饭勺不停,只抬眼一瞥,示意她继续说。
黎阳抿了抿嘴唇道:“陈均柏,你能不能……帮帮我?”
陈均柏饭至半饱,搁下手中调羹,取过案侧茶壶轻晃,似是壶中无水,遂见他放下。
黎阳赶忙起身,提壶添水,跑回桌案前引了洋火煮水沏茶,动作一气呵成。
陈少爷饮过茶,神色稍霁,目光环顾书房,忽蹙眉轻咳。
这是?
黎阳使劲嗅了嗅,房中一股凉了的炒蛋味儿,闻起来不似方才那般诱人。她急步至窗边案前,燃起熏香,轻轻扬手催着烟雾散开,又将支窗推开一线,才返回案前。
窗外暮色渐沉,屋内烛火氤氲。
陈少爷吃饱喝足,也不再遛她,指节缓缓叩击扶手:“账目不明之处,可曾问过掌柜?”
黎阳垂下脑袋闷闷摇头:“没有,那掌柜圆滑。我打算等账册看完了,再去寻那掌柜。”
陈均柏颔首:“花局账务与你之前那铺子,茶庄稍有不同,繁于库存周转,我将笔方派于你如何?”
“当真?”黎阳蓦然抬头,眸灿如星,“那真是太好了!”
陈均柏:“需几日?”
黎阳忙答:“十日!”
“要不……五日也成,我加紧点。”
“那……三日?就三日,真的有很多处不解。”
直到她自己从十日降到三日,陈均柏这才让人将笔方传来。
少顷,笔方入了书房。
陈均柏吩咐:“这几日便留于宅内,助少夫人理清花局账目。”他说话间,黎阳默默在身前朝他比划‘三’根手指。陈均柏斜眼瞧见,唇角微勾,“笔管家,五日功夫可够了?”
笔方闻言,心中诧异。
少爷在花局这事儿上竟反复无常,实属罕见。
他自幼与陈均柏相伴,深知其秉性。陈家这位少爷,外人瞧着温润如玉,内里极是严苛,素来讲求效益,尤是厌恶反复无常。
待人如此,待己更是苛刻。家中事务或是盐号事宜,皆是深思熟虑方下决断。如今日这般,在一件小事上反复横跳辗转,堪称陈氏盐号奇观。
这是?
正思忖间,忽而听得指节叩击桌面之声,抬眸见自家少爷眉峰紧蹙,正看向自己,忙道:“少爷放心,少夫人机敏聪慧,五日之内,笔方定当协助夫人将花局账务完成。”
说着,他心下暗忖:那两人昨日相见时,还形同陌路,怎的转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