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回想起抛绣球那日,远远便瞧见这小娘子叉腰怒骂的模样,他当时就劝少爷,‘这位娘子瞧着不简单,要不就此作罢,或者借口绣球抛进了锅里,再抛一回’,可偏偏,少爷眸光一掠,命他定下婚约。
如今见少爷于细微之事上兴致颇浓,片刻间又为少夫人改了主意。这哪里还是令全镇闺秀倾慕的清逸公子?烛火跃动间,笔方恍然若见陈均柏年少时狡黠捉弄人的模样。
“还有事?”陈均柏的声音冷冷传来。
笔方倏然回神,“小人这便滚出去……”一躬背,脚步哒哒哒哒退出书房。且行且退,他心中惆
怅更胜先前。往日里,少爷同自己,那可是哥俩天下第一好。今日,竟为少夫人将他逐出书房?!!
不由垂首回眸,一片唇角撇起,轻嗤道:哼!男人!
屋内,黎阳心头大石落地。
连日核对账目,当初同陈均柏赌气的劲头逐渐消散,加之这账目着实繁杂诡异,她不得不低头示弱……
听得笔方应下此事,她终于舒一口气。
“那你慢用,我先出去。”
“等等。”陈均柏忽而起身,几步掩上房门,返到她跟前。
黎阳只觉他温热气息拂过头顶,不由垂首,盯着跟前的皂靴出神,只听头顶传来男子声音:“方才你说,知错了。”
黎阳闷声:“嗯。”
头顶一声轻笑,不似嘲讽,倒是带了几分无奈,“错在何处?”
黎阳愕然抬眸,“错在何处?”她脚下不由退后半步,皱眉思忖片刻:“错,错在……不该同你置气就不理你……”
见他‘嗯?’一声,狭眼微眯,逼近半步。
“不该……”黎阳苦思半晌,“我不该……”
她终于放弃,斜过头抬眼看向对方,“我错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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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撒糖[红心][粉心][绿心][黄心][橙心][青心][紫心][粉心][比心]
第36章
陈均柏凝视她良久,见她懵懂眸色不似作假,终被那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给气笑,缓声道:“这些日子里,我为了你,同母亲多番对峙,你道是为何?”
黎阳眨眸,努力思忖片刻道:“因为契约?因为你需要婚约以阻挡婆母安排的联姻?”
陈均柏只觉得气血上涌,好容易压下心头邪火,继续追问:“那替你在茶庄采买丫鬟,在张宅请外公将花局茶庄计入你名下,这些你又道是为何?”
“因为……”
陈均柏倏尔咬牙出声,“不许说是主雇之宜!”
黎阳本想答‘是为了让我代管茶庄,以免婆母再惹出祸事’,可突然叫他打断,再见眼前的男人眸中似要喷火,她默默咽回话头转为询问,“是为何?”
陈均柏气竭,“你素日里瞧别人都是出双入对,就连我同笔方之间都能教你瞧出些私情……”
男子双手忽而握住她肩头,软声道:“我心悦你,怎的你却丝毫瞧不出来?”
四字入耳,如惊雷炸心,黎阳只觉心口一软,胃中抽搐发酸,连着双耳轰鸣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瞳,她眉头越收越紧,怔怔重复:“你……心悦我?”
陈均柏眸中神色摄人,紧紧锁住她双眸,一刻不放她离开。
“你有病啊!”
黎阳再承受不住他眸中深色,双臂一挥挣脱了束缚,高声嚷道,“你开什么玩笑!你怎么就心悦我了!你心仪的分明是紫烟姑娘!你你你你,休要胡说!”
说罢,捂着脸跑出了书房,头也不回。
黎阳几乎是逃回了主屋,背倚门扉,心口怦然,如惊雀扑棱棱。
‘他说,心悦于……我?’
黎阳只觉双颊滚烫,思绪如沸腾般灼得耳后脖颈似火烙。
喃喃自语间,她只觉方才发生的一切是如此荒谬又骇然,可男子眸中灼灼神色,不似作假……他也不需作假……可,紫烟姑娘又是怎么回事?
思绪纷乱如麻……这……想到自己同那人日日相见,还同住一屋……黎阳只觉头疼不已,‘哎呀’一声,蹲下身子将脑袋埋入双臂之间……
翌日,兰馨阁内,弥漫开一股微妙的尴尬。
应少夫人之言:‘看账之事,莫要在书房耽误了少爷的事务,也莫要在堂屋耽误了少爷用膳’,笔方不得不使人将账册自书房搬出,在女厅里支起了桌案。
又因着少夫人说‘看账繁忙,莫要耽搁了少爷用饭的时辰’,笔方硬着头皮传话将他二人膳食送入女厅,将陈均柏的膳食送至兰馨阁堂屋。
每日里,二人日夜核验账册,竟是起得比鸡还早,睡得比狗还迟。
陈均柏同黎阳共住一屋,却也是几日见不得人。
女厅在第六进,临近兰馨阁,且客堂宽敞高大。这本是作为待客之时,女眷孩童的闲话之处。
往来仆妇瞧见少夫人这般阵仗,皆是小心翼翼,一时间兰馨阁同女厅洒扫的丫鬟们,便连拧抹布都不敢发出滴答水声。
笔方:“少夫人,验算、验迹、验印,均已完成,票、契、单、据,均属实。看来,这个钟掌柜还算干净。”
“笔管家。”黎阳恍若未闻,兀自来回踱步,思忖片刻后问道,“采买为‘支’,售出为‘收’。花局中鲜切花卉、盆栽、山石、苗木,林林总总当是记为采买,即为‘支’……”
笔方颔首,她又道:“可山石苗木年月已久,本月账册未有采买却见售出,该如何登录?”
“此为‘库收’,即以库存为蓄水之池,采买入库账,再以‘库账’售出。”笔方作答。
黎阳:“按这账册记录,鲜花三日内未可销者,需弃置,该如何归入类目?”
笔方:“记录库损。”
“这么说来,花局后院的花卉过季便谢,也可记为损耗。”黎阳颔首,“可若是来年开出新叶,又可切鲜花呢?”
笔方:“无中生有,此为库盈。”
黎阳:“山石苗木隔年减值,这么说来,库收当以库龄最长者优先售出方为上策,又该如何得知售出苗木为库龄最长者?”
只见笔方略一沉吟:“少夫人问得妙,若是说账目,只需按最老库龄者记销即可。实务,当以库房管事按规则收录、存放并支取,方可确保账务与实务相符。”
“对了,庭中造景只进不出,又当如何入册?”黎阳折身望向管家。
笔方顿住,这造景作为库存似有不妥。
见自己难住了他,黎阳扬眉轻笑,“可否记为‘固项’?”
暗忖一瞬,笔方颔首:“可。”
“多谢笔管家!”黎阳盈盈笑而转身,却不想瞧见陈均柏正于回廊转角处而来,她连忙扭回身,匆匆丢下一句,“我去瞧瞧厨房今日做什么好吃的……”说完,拔腿就往前院而去。
这会儿离午膳时间还早,少夫人去厨房作甚?
笔方正疑惑间,忽见陈均柏立于身前,忙道:“少爷,少夫人刚刚离开……”
‘嗯’了一声,只听他道:“账务如何?”
笔方笑道:“少夫人极是聪慧,想必很快能将花局账务理清。”
陈均柏略一沉吟,眸光看向女子离开的方向。
见状,笔方忙道:“少夫人许是饿了,说是去厨房看看。”
“我书房有宴楼带回的点心,你去取来于少夫人备用。”陈均柏淡淡道。
见二人又回到前些日子那般避而不见的状态,笔方存心打趣:“少爷,这些日子,您日日去外头买了吃食点心送来,可每一回,少夫人不是去厨房,就是去寻小鹿。
您这又是怎的得罪了少夫人?实在不行,给少夫人买些金银首饰道个歉吧,我听闻小娘子最吃这套了。”
陈均柏回眸看向身侧管家,眉间淡淡狐疑:“你缘何会得知这些?难不成看上了谁家小娘子?”
笔方跳脚:“少爷!冤枉啊!我都是为了您,我这是关心您啊,青天可鉴!怎么能这样冤枉我!”
陈均柏挑眉斜睨:“堂堂陈宅管家,竟连‘固项’都答不上来,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的事务罢。”
怎么还偷听呢!他这不就是被少夫人晃了一枪,在‘固项’同‘库存’之间摇摆了一下么……又听,陈均柏悠悠道:“你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
笔方心下懊悔至极,少爷最是睚眦必报,早知道不开他玩笑了,“少爷,我的好少爷,您饶了我吧!瞧我这张臭嘴,小人这就将点心给少夫
人捧去!”
只听得陈均柏吩咐道:“传话给如意舫,十日后新戏预演。”言罢,男子疾步出院。
微风习习,书页轻扬。
不出三日的功夫,黎阳同笔方二人便将花局的账册整理一清。
钟前得了令,这一日里,带着几人前去库房查看。
“少夫人,这是龙哥,这处库房的管事。”钟前恭恭敬敬介绍。
这‘龙哥’长八尺有余,力能扛鼎,朗声与众人招呼,“少夫人,笔管家,钟掌柜都交代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人。”说话间深眉紧锁,目若朗星,颇有些雄姿英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