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均柏冷声开口:“钟掌柜,不如饮一杯茶再谈?”
“是,是。”钟前回身,但见少夫人面上不复先前笑意盈盈,一旁的少爷更是面沉似水,心下陡然一跳,这这这,他竟将东家说得烦了!!!
原本,今日能有幸得见陈均柏本尊,于钟前而言是天降鸿运。
在他眼中,那陈家马车载着的便是他的锦绣前程。岂料方才照面,竟已惹得东家面露不豫。
他心下暗悔,犹如自掴一掌,忙敛声赔礼道:“小人失态,言语无状,还望二位恕罪。楼上备有茶歇,还请二位移步稍作歇息。”
二人被引至六角亭二层,此处原是专供贵客品茗、商谈订单之所。
今日瞧着生意不算繁忙,虽一楼人影绰绰,二楼却清静寂寥,只见几张方桌空置,并无其他宾客。
钟前亲自引客上楼,立刻有小二不知从何处迎上,殷勤擦拭桌椅,又连忙奉上茶果细点,周到相待。
“少夫人可还有疑问?”点罢茶水,钟前便向黎阳躬身笑问。
这位钟掌柜是个极有眼色的,早瞧出今日少爷有意以少夫人为尊。此时这般问,也是意在探她的意思。
十成的话,黎阳听了七成糊涂,正欲虚应几句,却听陈均柏已然开口:“钟掌柜,母亲今日可曾来过店中?”
钟前不明所以,如实答道:“回少爷,夫人平日不来店中。每逢月末,由小人将店中账册送至陈宅供夫人过目。”
陈均柏微微颔首:“听闻花局连年亏损,终非长久之计。”
听他这般说,黎阳垂眸,捻起蜜饯的手指一顿,侧耳去听。
“如今,老太爷已得知此事,并属意将花局计入少夫人名下。可她初涉此道,诸事未熟……”
钟前连忙躬身哈腰:“小人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少夫人。”
陈均柏轻哂一声:“钟掌柜,这铺子既已归于少夫人名下,诸事自当由她定夺。只怕您还未知我这夫人性情——若这亏损之势依旧,届时莫说是您,便是我,也留它不住。”
噗通——
黎阳手中蜜饯跌回盘中,嘴角下压,甚是嫌弃,“你胡说什么呢!”
钟前见状,却无二人间你来我往那般好的兴致,语气委顿,恭谨间透出几丝急切:“少爷明鉴,少夫人明鉴,花局今年虽是不济,然而,小人自接手以来,殚精竭虑,苦心经营……”
他心中暗暗叫苦,他也是经年的老掌柜了,如何不知这花局连年亏损非长久之计。可夫人诸多安排,他也是无计可施。
何况,夫人当时话说得明白,陈家不靠这间花局挣钱。
怎的少夫人一接手,全都变了呢?!
若是这花
局关停了,他,同那些个伙计,一时半会儿的上哪儿去找活计。
他家中娘子可是刚刚在镇上定下一处宅子,每月里都等着银子去归还贷银呢。
心念一动,他连忙向黎阳拱手作揖道:“少夫人,您瞧,这铺子里客人络绎不绝。您再宽限我一些时日,老小儿定当尽力……”
见陈均柏已铺垫至此,黎阳清了清嗓子道:“钟掌柜,您觉得,这铺子扭亏为盈需得多少时日?”
钟前哪敢说准数,只诺声应道:“回少夫人,这花局积弊成疾,实非一日之功。”
黎阳抬眼扫过钟前,又转眼去瞧陈均柏。
只听陈公子缓声道:“一月如何?”黎阳眸光流转,看向钟前神色定定。
钟掌柜心中暗暗发苦,连忙道:“少爷,一个月真不够呐。”
见状,黎阳轻哂出声:“钟掌柜,他吓唬你的。”
不等人喘息,又继续道,“便以三月为期,若是三月之内这铺子无法扭亏为盈,莫说是你,连我也留不得陈家。”
钟前见她眸中神色不似说笑,风轻云淡间便定下了这花局命数,再不敢多言。
黎阳又道:“钟掌柜,我们这就走了,劳烦将铺中账册全数搬上马车吧。”
她应下赌约时便想到以账册开刀,且这一刀需快,快到让人无法从中做手脚方才有功效。
若说花局之事,她从未涉足,可如今她看账的功夫,应当是能和笔方较个高下了。
回程的车厢中,黎阳斜靠软垫翻阅账册,只听陈均柏悠悠道:“你瞧着这花局如何?”
黎阳目光仍在手中账册上,只随口答道:“掌柜的说造景高木的一单生意就能抵花厅五日收成,可我瞧着这造景生意十日也未必能开上一单。”
说着,她放下手中书册,抬头看向对方:“都说千做万做,亏本生意不做。可你瞧,这花局哪里是做生意的地方,倒像是,像是个花园,庭院,供人游赏博览之处。”
陈均柏不接她的话,只促狭道:“我只当你进了这繁花锦簇之地,便要丢了魂呢。”
“我吗?”黎阳嘴角一扬,“我自小在后山长大,母亲从不拘着我,后山的花海漫山遍野,那才叫好看呢。这些摘下来放在盆中的,美则美矣,总觉得少了些灵气。”说着还兀自摇摇头,却没见对方眸中微闪而过的光芒。
第34章
马车缓缓停驻陈宅门前,门房小厮得了吩咐,将车中账册一一搬往兰馨阁。
瞧着这番似曾相识的情景,黎阳不由轻声一笑。
陈均柏侧目瞥她,“笑什么?”
黎阳眼波流转,唇角几分戏谑:“陈少爷,为何每一回我同你出门,搬回来的都是账册。我记得紫烟姑娘刚入陈家那几日,你二人归家时,这车上流转而出的可都是绫罗绸缎、珠宝首饰。”
她眼尾轻扬,“这般差别对待,你这可算是,虐待于我。”
陈均柏脚下顿住:“你喜欢那些?”
“说笑罢了。”黎阳旋身倒走,衣袂轻扬,“您是我东家,我岂会这般不知礼数。”
“东家?”陈均柏口中重复她的话。
黎阳笑吟吟道:“是啊,你我签订契约,白纸黑字,明码标价,约成得银千两。你不是我东家是什么?您不仅是东家,还是一位慷慨大度的好东家!”
陈均柏眸光微沉:“所以,茶庄助你买下那丫鬟,今日请外公将茶庄计入你名下,乃至方才在花局……于你而言,都不过是主雇之间的分内事?”
“对呀,难道不是吗?”说着,黎阳不解瞥他一眼。
陈均柏嘴角牵起一丝弧度,默然不语。
见状,黎阳折身娇笑而去。
身后那人虚抬的手落回身侧,广袖之下,指节根根蜷缩成拳,复而迈步随她而去。
噔噔噔——
黎阳身影出现在二楼,娇声高呼:“小鹿,小鹿,快来!又拿回了好多账簿。”嗓音不大,伴着少女独有的清亮,似风吹铃动。
小鹿应声而出,这几日因兰馨阁内接连发卖了采青同墨莲,陈均柏便让小鹿先在黎阳身边呆着,等回头安排了丫鬟采买一事,再去学艺不迟。他们一主、一仆,二人都乐意得很,黎阳夹在中间便不说什么。
小鹿一出门,便见着少夫人笑盈盈冲自己奔来,少爷稳步跟随其后,面沉似水。
她赶忙迎上去福身道,“少爷,少夫人。”
“去将笔方寻来。”陈均柏一挥手,示意她快去。
得令,小丫头滋溜一声便没影了。
待笔方入得主屋,只见陈均柏端坐于书案之前,眼风一扫,“花局的账册,若是少夫人有不解之处,你需知无不答。”
知无不答?笔方琢磨着这话中含义,试探道:“是,少爷。只这几日南巡接驾事项繁杂,都到来紧要关头,只怕时间不够……”
“自是以正事为先。”陈均柏淡声道。
“什么意思?”黎阳倏然打断,“难道花局不算正事?”
别以为她瞧不出来,笔方日日都是忙的,只真是忙道无暇看顾她这花局账务么?之前茶庄的账册,怎就有时间了?
陈少爷此刻似是对腰间环佩产生了兴趣,只垂眸拨弄,恍若未闻。
黎阳也不惯着他,质问道:“马车上,你分明说好了,让笔方帮着我一同看账,这花局开业至今这么多账册,我一个人怎么看得完。”
陈少爷悠然抬眉,眼神交互之际,唇角掠过一丝弧度,缓声道:“笔方既有要务在身,自是要去忙正事……你口口声声唤我东家,领了东家的差事,自当勉力为之。”
“你!”黎阳明知他这是为难自己,却无计可施。
陈均柏自顾斟水沏茶,拨弄玉佩,转着扳指,只忙得分不出半分眼神给她。
黎阳恨恨跺脚,“自己看就自己看!”说着,‘哼’一声就跑出屋子。
见状,笔方同小鹿面面相觑。
陈均柏起身,掸去衣上灰尘,抬头见着二人,蹙眉道:“有事?”
不出半日功夫,兰馨阁上下都知道了两件事:
少夫人又开始看账了;
少夫人不搭理少爷了;
偏偏这位陈少爷近日似是无所事事一般,总在宅内呆着。二人总能见着面,一碰面,少夫人不是视而不见,便是扭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