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老爷子魄力非凡,敢砸下全部身家并高额借贷,挤入认窝大军,又于之后的数年不断吞并根窝,才成功跻身成为两淮首商。
如今,老人风烛残年,独自居住在张宅。
张宅占地不大,于陈宅的九进大院相较而言,可以说是寒酸。
黎阳跟在陈均柏身后进了大门,绕过石壁便是小小一方院子。院中,老太爷躺在摇椅上,薄被盖身,悠哉悠哉赏着天光。
陈均柏站在老太爷跟前,垂首而立,将茶庄一事细细秉来。
黎阳打眼四望,这小院连着堂屋,是标准的徽派建筑,堂屋中有一匾额,上书‘知足常乐’。她瘪瘪嘴,又瞧见匾额下方的桌案供佛手和月季,花瓣垂露,清香扑鼻。
说话间,下人搬来两张竹椅,矮矮的椅子连着靠背,竹篾编制而成。陈均柏仍在报事,也不去坐,黎阳便乖巧站其身后。
只见老太爷躺在摇椅上,双目微睁半眯之间,身子随着摇椅晃悠。椅旁,一只身着松绿色绸缎马甲的京巴狗趴在矮几之上,四只小脚上绑了绣花鞋,它舔舐几下腿上白毛便换个姿势趴下,跟着主人眯眼虚看前方,时不时还打一个哈欠。
陈均柏:“外公,茶庄亏空便是如此。”
“子衡。”老人声音沉缓,“这些年里,我每每叮嘱你要仔细茶庄账目,你可有依言行事?”
陈均柏沉声应答:“外公教诲,孙儿从未敢忘。茶庄账目,每年查验……”
“每年查验?”老人抬起眼,眸光锐利,“是你每年查验,还是笔方代行?”
闻言,陈均柏脸色骤然一变,闭嘴不语。
他精力多在盐务,茶庄账目交由笔方查看后,再由自己转报给外公,不想今日外公一语破的。
张老太爷语气愈发低缓:“子衡,你自六岁起跟在我身边学事,自幼精明干练。然一家之主,掌舵之人,目之所及,需观四海风浪,亦需查船板微隙。”
说话间,他猛猛咳了两声,陈均柏赶忙上前拍抚,只见老太爷抬手制止,又道:“茶庄之事,非止于银钱,你当知晓其中厉害。”
陈均柏:“孙儿知错。”
老人抬手:“坐下吧。”
二人这才敢坐于竹椅之上,一坐下便是吱吱呀呀声响,黎阳赶忙提气坐正,生怕一动又是吱呀之声。
张茂林沉声道:“笔方人呢?”
陈均柏复又起身,“外公,他在门外候着。”
待笔方入内之时,只见老爷子一扭头对着矮几上的京巴狗骂道:“穿了衣裳还真把自己当人了,忘了都是谁给你喂的粮,还不快滚!再这样拎不清,小心扒了你的皮!”
小京巴舔舔鼻子,阿嚏一声,跳下矮几,挪进堂屋门槛找了一处趴下吐舌喘息。
笔方见状,润了润喉咙,颤声道:“老太爷,笔方来请罪了。”
第29章
张茂林折过脸来,抬眸瞥了笔方一眼,促狭出声:“笔管家来了……”
笔方哂然颔首:“老太爷,笔方前来领罚。”
张茂林的眸光自他面上扫过,轻‘哼’一声,微微阖上眼道:“我瞧着,你这管家一职不如趁早卸于旁人,回家种田去吧。”
听他这般说,笔方膝下一软,慌忙跪下:“老太爷,是笔方的错,还请老太爷责罚!笔方今后定会仔细查账,绝不会再犯。”
张老太爷勉力撑起身子,平息间盯住他厉声道:“你还不从实说来!还要瞒到几时!还要替谁瞒!别忘了,你的主子,他姓陈,他就在这儿站着呢。”
一番话听得黎阳心头突跳,老太爷这意思是,笔管家知而不报?
她不由抬头去瞧陈均柏面色,男人敛眉收眸垂首直立,脸上叫人瞧不出一丝异样。
他这是,早就知道了?
好嘛!敢情折腾这些日子,就自己一人全然无知!
他们既然早就知道茶庄亏空一事,那做什么还叫自己查这账目,这些天自己夜以继日的查账,晚上对着豆大的烛火眼睛都快瞎了。
这不是,遛着自己玩儿么!
她忽而只觉得自己叫人戏耍了一番,心中甚是恼火,再瞧笔方跪在地上连连认错,暗暗骂一句‘活该!’
笔方愣怔须臾,继而道:“早些年里便发现了亏空,也敲打了庄头。只隔日早晨,便被夫人唤去训话。因着亏空数额不大,只禀报了少爷便就此揭过。
谁曾想,这一敲打反而给对方提了醒,这两年里做账的手段愈发精妙……胃口更是越来越大……今年这亏空半数孝敬了夫人,另有半数……老太爷,都是笔方的错,还请老太爷严惩。”
黎阳这才将原委听明白,心中稀奇:天下竟还有这样古怪的事,主家夫人瞒着儿子,伙同庄子上的人一道偷自家的钱财……结果还教底下人没去了一半……她一时间竟不知该愤恨婆母,还是同情婆母。
难怪陈均柏要报到张老太爷这儿来,不然他这个做人儿子的,还真是不好办。
看来,笔管家也是身不由己,这事儿如果说是婆母的主意,那……还真怨不得笔方。
黎阳想着,忽从心底生出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瞧着笔方的眼神不由柔了几分。
又听陈均柏沉声似水:“外公,此事笔方早已告知孙儿,是孙儿做的主,要罚就罚孙儿吧。”
这主仆二人还真是情深,头一回见有人抢着往自己身上揽罚的。
黎阳心中偷笑,所幸,这些事都与她无关,她才刚嫁入陈宅,也没法子去替东家领罚。挺可惜的,错失了一个讨好东家的好时机。
只见老人灰白眼眸转动间不见光彩,视线在这主仆二人身上扫过,叹气道:“起来吧。去将霖霜叫来。”
霖霜?霖霜是谁?婆母叫霖霜?黎阳心中不满,甘霖?寒霜?婆母那性子叫张霖霜实在不搭,应该叫张霹雳还差不多,正合着婆母素日骂人之时‘弓如霹雳弦惊’之态。
她正兀自乐呵,谁知老太爷转过脸对着她问道:“丫头,你此前对茶业可是懂行?”
黎阳忙起身摆手,“外公,我不懂的。年少时,随父母在后山并不钻研茶道,后来又摆了两年的馄饨铺子,更是没工夫学这些。这茶庄账目,多亏了笔管家教导,才略通一二。”
“好,好。”轻咳几声,老爷子阖眼问道:“子衡,你怎么看?”
只听得陈少爷轻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外公,孙儿正想求外公,将茶庄买卖交由黎氏代管呢。”
什么??这祖孙俩这是唱了哪一出?!
听得对方双手将茶庄捧于自己面前,黎阳是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自己方才明明都说了‘不懂’,怎么又要将茶庄给
自己管了?
她一脸疑惑看看张老太爷,又看看陈均柏,二人皆没能给她答案,万般无奈下,她扭头去看笔方,只见后者微微笑着冲她点头……
什么鬼?!嫁入陈家之初,成日里吃喝睡的好日子,如今倒好,不仅要替陈均柏看账,还时不时要为这位少爷做点小食……这些事务极是繁琐,她都有好几日没能去宴楼核账了。
再接手茶庄……尤其这茶庄又同婆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婆母,茶庄,亏空,笔管家都管不了的事儿,她怎么能接手。
想到这儿,黎阳忙拉扯陈均柏衣袖,低声道:“别啊,我不行的,我可管不了茶庄。你快跟外公说,你说错了。”
谁知,对方只是低头不语,反手隔着衣袖握住她手腕一拢,眉眼间浅浅笑意。
这是干什么!
黎阳废了好大力气才将手腕挣脱出来,抿抿嘴道,“外公,陈均柏他胡说的,我管不了茶庄的,这生意还得是笔管家来管才行……”
“丫头,你别怕,我瞧着,你经商的天赋极高。”说着,顿下喘息一阵,又道,“他们俩当年学账的时候,可没有你这悟性。”
外公啊……我不是害怕啊……不,我是的!我是害怕麻烦!
照理说,被人夸奖了应当感到高兴的。可现下,黎阳深深哀叹于自己‘无法自拔’的命运,扯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怎么感觉婚约上的一千两越来越难赚了呢?
她心内悄悄开始计算一个茶庄管事的一年例银有没有百两,加上厨房,账房,再这么干下去,会不会亏了?
谁知,黎阳还没从自己的‘命运’中挣扎出来,张老太爷便转了话题,“子衡,你父亲可曾归家?”
陈均柏眸色一跳:“外公,父亲尚未归家。”
老人只是叹了一声,不再做声。
“爹,好好的日子,提那个死鬼做什么!”这声音一听便是陈张氏已经到了,只见她脚步轻快扭进院子,横了一眼黎阳,又飞快进了堂屋,自己找了最近的一张椅子窝了进去。顺着,她还踢了一脚那条雪白的京巴狗,那狗汪汪两身,躲到老人身边去坐下。
张茂林闻声,一口气不匀,连连猛咳,陈均柏赶忙上前将人扶起,轻拍后背替老人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