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句话说得黎阳目眦欲裂,“是你!是你!”
她脚下踉跄,几欲晕厥,方才听了传旨的喜悦荡然无存,被李兆几句话挑起的情绪如巨浪般吞噬了她的理智。
她一双手紧紧抓住李兆的衣领。
李兆见状,只撇了撇眼神,阴恻恻笑道:“你又能如何?!你想知道他为何会被抓吗?呵呵呵呵……”
“为何?!”黎阳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问出的这句话,她甚至没有见到父亲的尸身便被盖棺下葬了,母亲当时几近崩溃,如行尸走肉一般,令她记忆犹新。
李兆:“我真的好奇,你会怎么做。”
黎阳:“你胡说!”
李兆:“我有没有胡说,你可以去查呀,哈哈哈哈哈哈,那你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黎阳:“你这个杀人凶手!你是杀人凶手,我要告发你!我要去告发你!”
李兆:“你有何凭证?黎阳,茶娘子,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娘子,哈哈哈哈哈哈哈。”
黎阳:“凶手,杀人凶手!”
他笑声狂傲之中带着嚣张,在金銮大殿上回荡。
其余人听着这桀骜的笑声,纷纷向二人瞧来。
黎阳心头一闪,不对,他在激怒自己。
此刻,他在激怒自己。
不能乱,不能乱,乱了就会犯错。
要稳住,稳住才能救陈均柏,要稳住。
小黄门见着二人不再言语,上前来催促道:“茶娘子,殿下在等您。”
第132章
黎阳跟着小黄门,一步一步走进了御书房。
只见皇帝坐着,屋内陈设极其简单,只一张书几歪斜着。一旁的高贵妃见到她,忙命人端来了座椅,示意她坐下。
黎阳木楞地坐下,目光定定瞧着地上,脑中都是方才自己的铮铮话语,以及四皇子在自己耳旁说的那些话。
庆帝面色不虞地瞥她一眼,见她这副模样,冷冷‘哼’出一声。
不一会儿,便又有人进了御书房。黎阳兀自在想着事情,也没有回头去看,只听那人声音清朗,“草民拜见陛下,高贵妃,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均柏。
黎阳忙回头看向他,那人同自己一样,一身的素衣,几日未做梳理的发辫散乱地披在脑后,衣服上带了几丝血迹,都在身前,似是特地换了干净的衣服过来,却还是沾了伤口的血渍一般。
素衣红血,刺痛了黎阳的眼睛。
“他们用刑了?”高贵妃惊呼。
庆帝闻言也转过眼去看陈均柏,斑斑点点的血渍,刺痛了屋内每一个人的眼睛。
“他们怎么敢用刑,又不是命犯,证据还不足,怎么敢用刑,屈打成招。”高贵妃几句话便为此事定了性,自然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这番话惹来了庆帝不满的眼神。
庆帝:“你出去。”
高贵妃将手帕收回身前,行了礼道:“臣妾告退。”
庆帝:“陈均柏,你的夫人今日好不威风,领着百姓敲击登闻鼓为你鸣冤,你说说,你何冤只有。”
陈均柏跪在地上,听了这话,眸光转向黎阳,瞬时又收回,看向庆帝道:“启禀陛下,草民并无……”
“陈均柏。”黎阳突然出声。
屋内二人瞧向她,只见她定定看着地面,似是自言自语,“你总是跟我说,民不与官斗是因为官是制定游戏规则的人。你还说,这世上之事不能以是非黑白定论,总有一些黑白之间的区域。你告诉我,凡事不可强出头冒尖,以免树大招风。”
“我只想问问你。”黎阳说着抬起头看向他,“如今,制定游戏规则的人栽赃诬陷你,你的一味隐忍并没有换来任何赏识。如今,我以登闻鼓为引,替你求来了一次论是非辩黑白的机会,你可要这机会。”
陈均柏回看着她,眸色闪烁,眼前这张严肃的小脸上瞧不见一丝笑容,只当初的小姑娘脸上是多么明媚。
两张脸交叠出现在陈均柏面前,他不知道这些日子黎阳都遭遇了一些什么,分明那日探监之时,她还未见今日这般颓败。
二人并肩一坐一跪的朝着庆帝,陈均柏只需稍稍侧头便可瞧见黎阳背后的斑斑血迹。
她去敲击登闻鼓了,三十廷仗,看着黎阳后背上交错的血痕,陈均柏直觉得心中突突直跳。
她这么娇气一个小姑娘,怎么忍下这三十廷仗。
“我在问你,你可要这机会。”黎阳看着他的目光中分不清的神色,陈均柏直觉看花了眼。
被她再问了一声,陈均柏恍然醒来一般,瞧瞧眼前这姑娘,垂下眸子思忖片刻,转而对庆帝道:“陛下,草民有事要奏。”
庆帝看着他,“陈均柏,你也觉得朕断错了案子吗。”
这句话,黎阳或许听不懂,陈均柏听得懂。
天子又岂会犯错,不过是天子心意何属罢了。陈家,甚至张家,身为两淮的首商,自是明白盐商手中的钱财全靠着朝廷的盐引而来,而朝廷既然给了盐商权利敛财,自然就会在有朝一日去收回这些财富。
如此想来,什么皇商,什么天子之交,什么两淮盐业之首,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羊罢了。养肥了,就该被割肉烹油了。
他早就明白了这份道理,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可如今,黎阳拼命要为他求一个公道,硬生生忍下了三十廷仗,他都不敢想她一个小女子是如何在受了三十廷仗之后又据理力争,才能换得今日庆帝特地召见他。
一双眼来回看向黎阳和庆帝,两张脸的神色都不是太好,陈均柏只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渐渐生出了一丝力气,他不想孑然一身被流放边境,他不甘心在有了黎阳之后又要回到当初那种活人微死的状态。
拼着这一丝力气,陈均柏开口道:“陛下,此案尚有隐情。”
庆帝死死盯着陈均柏,“朕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松山镇,那会儿你的外祖父还是首商。
当时,朕就问你,将来想要做什么。
你回答朕,要学你的外祖父,替朕看管两淮的盐业,对不对?”
黎阳只觉得可笑至极,这皇帝一头要将人流放边境,一头还指望着陈均柏遵照他的意愿呢,竟在嘴角扯了一丝讥讽。
陈均柏看向庆帝:“陛下没有记错。”
庆帝语气一转,“你就是这样替朕看管两淮盐业的?!”
陈均柏看了看黎阳,见后者只盯着地上,嘴边却挂了一丝讥笑。随后,他看向庆帝道:“草民任首商这些年来,自问尽心尽责,从未懈怠。”
庆帝:“那么库银呢,朕的库银都去哪儿了?库银对不上账,你还不认罪!”
黎阳缓缓抬起头,定定看向庆帝,眼神中带着明显的讥讽。
不待陈均柏回答,庆帝怒喝于她,“放肆!你看什么!”
陈均柏:“陛下!”
黎阳:“陛下!”
二人同时出声,陈均柏一怔,只见黎阳拿起那卷账本,“从民妇方才进殿鸣冤至今,几个时辰过去了,陛下竟只关心陈均柏是否认罪?
章有道、钟政远究竟贪墨了多少银子,在他们之前的任职官员又贪墨了多少,陛下就真的不想看一看这卷账册么?”
庆帝:“你放肆!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什么,大逆不道!”
“这份账册我看过,不仅看过还默录了下来。里头关于历任的盐政盐运收了多少银子,库银是如何一两一两地从运库出去的,每一笔都记录得非常清晰详细,陛下您想看么?”黎阳抖搂着手中账册,盐商盯在庆帝脸上。
黎阳:“我也可以念给陛下听。”
庆帝:“不要,朕不听。”
陈均柏面色担忧,“昭昭。”
黎阳:“陛下是不想听,还是不敢听?”
书房中鸦雀无声,只黎阳的厉声责问带着余音绕在房中。
“您真的不知库银何去何从吗?您不知道您的每一次南巡使了多少银子,内务府又支了多少银子么,您不知道朝廷每一次的赈灾打仗,花了多少钱银,而京中官员又伸手拿了多少银子吗!”
黎阳一口气说完,喘气盯着庆帝。
她一笔一笔核算过这卷账册,又是一笔一笔细细看过笔方核验的库银账目以及余利银子账目。
当时,她只道君王高高在上却也难逃被人蒙蔽的苦衷。
只今日种种,叫她看明白了,这位天子哪里是叫人蒙蔽了,他清楚的很,他心中明明白白计算着所有的账本。
只需要示下,自
然有人替他做这杀人的刀,而他,只需要装作无知无觉受人蒙蔽即可。
呵,瞧瞧,这天下之主,竟与粮仓偷油盗米的鼠辈并无两样。
庆帝被她激怒,“那林以槐,身为盐政,库银亏空怎么不是他的责任,朕哪里冤枉他了。
陈均柏,两淮首商,尊贵非凡,难道没有责任!
你,茶娘子,收买民心,挑唆朝臣,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