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铿锵有力,在大殿上回响。
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料到,黎阳居然矛头一转,直指庆帝。众人立即噤声,生怕此刻一个呼吸都成了站队的证据,只竖起耳朵听着殿上的动静。
黎阳方才说话间,越来越激动,此刻她昂着头直视殿上的庆帝。
金銮大殿,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君王,此刻看起来是如此渺小。只堪堪盖得住椅背的一半,正斜靠在扶手处借力,背脊不复方才的直挺。
应当是比祖父更小几岁的年纪,此刻瞧着却是比外公还要老上不少。鬓角的丝丝白发,眼角一缕缕皱纹,都在
诉说着这位老者的辛苦。
老人此刻面色潮红,眦目欲裂,像是被黎阳这番话气得不轻。
大殿之下,百官低着头缩着身量立着,以自身的卑微向这个王朝的皇帝显示着尊重。
却只有一少女模样的女子,发丝略散了几分,脸上堪堪两道红痕,却掩不住目中神采。仰着的小脑袋上,眸色灼灼,直视着皇帝,一如谁家中倔强的小女儿正在抵抗着父亲的无端责罚一般。
那女子身着素色长衫,娇小的身量怎么瞧着都像是个孩子。却偏偏是这副身子挺得笔直,若不是方才瞧见她后背的斑斑血迹,是怎么也想不出这人方才受了三十廷仗。
第131章
庆帝缓缓起身,许方同上前去扶,却叫他推开了去。只眼看着黎阳,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不小心踩错了一格台阶,庆帝一跤扑倒在地,朝冠跌落,顶上东珠碎落在地上滚到了一边。
许方同见状,一边高呼‘陛下,陛下’,一边小跑到庆帝身边,将起扶起。
庆帝一双胳膊撑着许方同的胳膊颤颤起身,朝冠跌落时候扯出几缕花白碎发散在脑后,他顾不得整理,仍是一步一步向着黎阳的方向走去。
庄融见状,跨出两步,站到了黎阳的侧前方,梗在庆帝与黎阳之间跪下,“臣恳请陛下重审此案。”
庆帝看着庄融,“如果我不答应呢,你难道要逼宫吗?”
庄子洋:“陛下,臣自幼跟随先帝,辅佐陛下,只希望天下永固,过去臣不会做的事,如今臣的儿子也不会做。”
庆帝:“你不会,那她呢!”庆帝指着黎阳,“如果不是她撺掇,恐怕此刻也不会有今日这场面,好一个茶娘子,好一个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你究竟想干什么!”
黎阳抬眼与庆帝对视,“陛下,民女自始至终只想要一个是非论断。大庆八年,陈均柏初任两淮总商,跟随起外祖父张茂林接待陛下南巡,以布衣结交天子。
同年朝廷治疆缺粮缺饷,陈家捐输一百万两,向朝廷借款捐输一百万两,利十一,分五年还清。
大庆十年,阿古柏入侵新疆,陈家携江南盐商捐输一百八十万两。
以上种种,不论是天子的布衣之交,还是陛下的臣民,陈家从未辜负您。
如今,我不过是举证了盐引一案中两位主审官的种种舞弊和中饱私囊,不过是要还此案一个真相,这样一个理所当然的请求,您为什么不答应。”
这一番话,并没有人教过她。只不过是她在翻看笔方记录的账目时自行记下的,当时只觉得陈家这些年为朝廷所做的捐输真心不少。
现如今,面对着庆帝的逼迫,她不由得一吐为快。
黎阳看着庆帝面色骤变,心底的愤恨转为不甘,裹挟着对于君主的极大失望,不满。
皇帝不是被蒙蔽了。
皇帝是知情的。
不然,他不会在自己举证了章有道和钟政远之后,还如此责问自己,责问舅舅和外公。
这一切,都是因为庆帝,不想翻案。
他不想翻案,他想要定了陈均柏的罪责,他想要查抄陈家,甚至张家。
这么做,是因为他,他想要陈张两家的家财!
黎阳如同大梦初醒,要给陈家定罪的,是庆帝本人!
想通了这一层,黎阳震惊看向面前的皇帝,眼神中带着失望,惊讶,愤怒。
庆帝瞧着面前的这个小姑娘,眼前恍惚,怎么突然觉得她目光中燃起了一团火一般。
转而,庆帝又看向身边的朝臣。
众人只是看向他,目光灼灼。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儿子,李祯面色沉静,眸色似水,照向自己。而李兆,同自己一般无措瞧着群臣,似是从未想到会有今日这番场面。
看着满地的朝臣,庆帝知道今日之事,早已脱出了他的掌控。
他的相国,他的儿子,领着朝中诸臣,胁迫自己重审盐引一案。而始作俑者,用着如此不敬的眼神,像是要将自己照穿了一般。
“呵呵,乱臣贼子,一群乱臣贼子。”庆帝忽而转向李祯,“二皇子,你也要同他们一样逼迫朕吗?你别以为朕不赶动你,没有你,还会有别人做太子!”
李祯眸色一闪,“父皇,儿臣并未逼迫您,您大可撤了儿臣的太子之位,也可撤了群臣的官职,还可以下令捕杀外头的百姓。
只是,当您屠戮天下人之时,您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么?
儿臣自幼受听母妃聆讯,母妃教导我要做一个明辨是非的皇子,因为父皇就是这样的君主,儿子想以父皇为楷模。”
庆帝闻言,轻笑出声,嗫嚅着‘明辨是非’,‘乱臣贼子’,‘明辨是非’,一边缓缓走出了大殿。
许方同:“陛下起驾。”
庆帝一步一步跨出大殿门口,口中仍是不停念着‘明辨是非’,夹杂几声无力的苦笑。
许方同捧着朝冠,一步一步跟在帝王身后。
二人行至御书房内,庆帝瞧着书桌上章有道等人呈上来的‘账册’,愤然推翻了书桌,仍觉不忿,又踢倒了两旁的烛台,花瓶等等。
踉跄之下,扑倒在地上,以手捶地。
“朕的好相国,朕的好儿子,朕的好臣子,呵呵,竟然联起手来逼迫于朕。”
许方同陪在一旁,“陛下保重龙体”。
高贵妃缓缓入内,许方同瞧见便做礼,走出了书房。
“陛下。”高贵妃上前,蹲在庆帝背后唤他。
庆帝回身抬起头:“你还敢来,呵呵,真是你一手教出来的好儿子,犯上作乱,朕要废了他,废了他。”
高贵妃:“陛下,臣妾听闻祯儿今日请旨重审盐引案,陛下怎么就说到犯上作乱去了。”
庆帝:“哼,你别想说他今日所为你全不知情,竟然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变戏法,居心叵测,朕真的是瞎了眼。”
高贵妃:“就算是我们母子居心叵测吧,可陛下您要知道,盐引一案走到今日,除了我们母子的居心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庆帝眯起眼,坐直了身子打量身前这个陪了他几十年的女人,似是不太熟悉,“什么原因。”
高贵妃:“真相。
是非黑白,就是如此。陛下贵为天下之主,只要您说盐引案如此,便是如此。可贵为天子,您也总有不可左右的事,您左右不了事实,左右不了民心,左右不了后世的评说。
陛下,盐引案至今,您可有见过陈均柏一面?是不想见,还是不敢见。”
“住口!”庆帝呵斥,“他就是一介平民,朕凭什么要见他。”
高贵妃:“臣妾相信,就是如陈均柏这样的一介平民,也总有一两个敢于为他伸冤之人的吧,那茶娘子不就是证明。”
庆帝高声呵斥,“闭嘴,那茶娘子先是笼络民心,再是以登闻鼓胁迫朕,她早就与你,与你儿子,与朝臣密谋好了吧……”
“陛下!”高贵妃眼中清泪落下,“陛下,您猜忌陈家偷了您的钱财,便算了账让李大人去捉人。这些人于是按着您要的数字去编了一本账册上来,可这有用吗?
茶娘子不过是将江南盐商记忆中的账目摘录了下来,她不过就是要一个是非黑白,您便猜忌她与朝臣串谋。
这样一个茶娘子罢了,她能与谁串谋!
您的猜忌,毁掉的是父子之情,君臣之情,毁掉的是您同天下百姓之间的感情啊。”
“闭嘴,朕不要听你说的。”庆帝爬起来高喊,“许方同!许方同!”
“在——”许方同慌忙进了御书房。
庆帝:“殿上情形如何?”
许方同:“陛下,茶娘子仍跪在殿上侯旨。”
庆帝:“朝臣呢?”
许方同:“陛下,并无一人离开。”
庆帝只觉得天旋地转,当了几十年的皇帝,竟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许方同:“陛下?”
庆帝:“陈均柏,去提了陈均柏和那妇人一同过来。”
许方同领旨离开。
殿上众
人听闻这一消息,皆是松了一口气。庄子洋和庄融向黎阳走来,却见四皇子李兆抢在他们身前。
他几步奔到黎阳面前,低声嘶吼,“你这个疯妇,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难道忘了你爹死得多惨吗,被人腕了眼睛,断了手筋脚筋,你难道不想知道他是为何会被人抓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