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阳回到屋中坐在梳妆的矮桌前,双手掩面,只觉得悔恨不已。
第二日,牢房。
笔方:“少爷!”
陈均柏见到二人,惊诧于笔方来得如此之快。
笔方知晓此次探监不易,便紧着重要的,将此前发生的事都给陈均柏禀了。
黎阳紧紧瞧着陈均柏的神色,只见对方听了林以槐被捕以及众盐商家中被封后,眼中的光都灭了。
她心下一紧,着急道:“现下,还有其他法子吗?”
陈均柏眼睫微闪,看了她一眼,轻抿下唇,却不说话。
黎阳着急催促出口,“难道就没办法了吗?你再想想,你不是办法最多了吗。”
笔方见状,忙道:“少夫人,别着急,容少爷想想。”
黎阳一急,就觉得鼻头一酸,就要憋不住哭腔了。她这些天动不动就哭,现在只要一着急,便随时要落下眼泪一般。
见状,陈均柏叹气出声道:“这些日子他们只是将我扣押在此,并没有进行提审。
可盐引之事,无非就是牵扯了库银和余利银子两项。这库银的亏空自是一事,可账本上的去处记录得清楚,想必对方不会以此事为饵。
可若是有账本在手,则会多一些人相助我们,胜算也大一些。可如今这账本叫章有道他们扣押在府中,想必已经落入他们手中。
若是我们没有账本,而账本又落入他们的手中,那些原本会相助我们的人,则说不定转而会中立,或是相助对方。
那么,就是余利银子一事是否可以定案。
凡事讲究认证、物证,如今林大人、李玉涵和刘易同都被章有道扣押,而余利银子的账,本就在章有道自己那里,此刻怕是也已经被对方查收了。”
这番话听到黎阳耳中,这不就是说,人证、物证都在对方手里,那不是必死无疑了?
笔方轻轻开口道:“少爷,库银的话,陈张两家的账,倒是可以有。”
却不想这句话效果太好,室内二人均睁大眼睛转头向他瞧去。
许是感受到几人的视线急急向他射过去,笔方顿了顿又道:“哦,只要是经过手的账目,我能默录下来。”
黎阳只觉得目瞪口呆,不过又觉得甚为合理,自己也可以把馄饨铺子的账都记下来。
只灵光一闪,库银的去向都是陈均柏亲手记录的账目,那不就是说……
两人齐齐看向陈均柏,“那盐院的库银账目?”
陈均柏眼神闪烁,伸手摸了摸鼻子,咳嗽声有些不自然,“那个,我背不出。”
白欢喜一场,叫人好不丧气。
黎阳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心里只想骂他两句,别人都能记得自己经手的账,就他背不下来。
不过至少有了陈张两家的账目,且四大总商里,况且每回缴库银的时候,陈张两家总是占了大头,故而这库银的部分便能有个半数以上的记录了。
几人商定之下,目前也只能先这么准备着,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那我今儿个回去就将家中账目默录一番。”笔方见二人还有话要说便先退出牢房。
监室内只剩下两人,黎阳自进门就一直倚在门边站着,这几日她就好像泪腺通了一样,动不动就自己一个人流眼泪,见到了松山镇的人也掉眼泪,回家听祖父说一日的进程也是掉眼泪,如今就这么呆呆看着陈均柏,也是掉眼泪。
陈均柏见状,忙上前去拉起她一双手,“没事的,你看笔方是不是挺厉害的。”
黎阳瓮声瓮气,“他是挺厉害,可你不厉害。”
闻声,陈均柏似是被她气笑了一般,“好,好,我不厉害,你们都厉害。”
“你就是不厉害,笔方都能背出账本,我也能背出账目,你怎么就背不出。”黎阳不无叹息道。
“是是是,等我回去了,定勤学苦练,将所有的账都默背出来。”
陈均柏被她说了,还只能陪着笑脸哄她,这么一想,黎阳又觉得如乱麻一般的心头,像是从缝隙中开出了一朵小小的一串红,仔细尝尝,还能品出一丝丝甜。
眼见着黎阳笑眯眯的眼睛上还挂了两滴眼泪,陈均柏道,“昭昭,别哭了,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黎阳一听,忙擦了脸,“我不好看了?”
“你最好看了。”陈均柏似有些无奈,“昭昭,如今我身陷囹圄,外头的一切都要靠你打点,辛苦了。”
黎阳听了,知晓他是在给自己鼓劲,“你放心,祖父说了这事儿一定会帮忙的,你就当在这里休息几日,很快我就来接你回家。”
“好,我就当休息了,等着昭昭来接我回家。”陈均柏笑笑。
“我是说认真的,以前我被人冤枉了都是你帮我,这次换我来帮你。你别瞧不起我,我可以的!”黎阳信誓旦旦。
她想起过去在陈家的日子,婆母总是找茬,时不时的找个事来污蔑她,每一回都是陈均柏在帮着她。
只是这么想着,她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记不清之前那几年的事了,婆母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
那些事,当时叫人咬牙切齿,如今再想起这些事倒是牵不出情绪了。
想着这些,噗嗤笑出声音。
只听陈均柏问道:“在笑什么呢?”
被打断了回忆,黎阳甩甩头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现在想来只觉得挺有意思的。”
陈均柏点点头。
黎阳又抱着他的腰,将脑袋搁在肩头,“以前在松山镇的日子真好,我如果不来京城,就没有这些事了。”
见对方不吱声,又道:“等你出来了,我们就回松山镇去好好过日子。想必大伙这会儿都在想你呢。”
她倒是没有猜错,尤其是刘易同,如今每日关在府里,鸡吃不着人参,就连他最爱的蛋炒饭如今吃起来都不香了。
吃不着蛋炒饭的日子苦得刘易同哇哇骂人,尤其是陈均柏,平日里人五人六的,如今松山镇都乱成这样了也不见他人。
守门的官兵成日里听着他这般骂人,也是无奈至极。
两人又腻歪了一会儿,也不好意思叫笔方在外头等太久,黎阳便留下了带来的衣物离开了牢房。
两人商量着,茶社人多口杂的,索性直接回了庄家去默录账册。
在庄子洋的书房里,待二人将此事报了庄相国后,便在书房内另外支起了一张桌子开始了默录的工作。
笔方自五年前开始默录,每完成半年的数,黎阳便在一旁用算盘校验,校验无误之后又按自己的方式誊录一遍。
只这誊录的模样不似传统法子,庄疏桐见了都啧啧称奇,“昭昭,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本事?”
“娘,我跟您学的呀,只不过后来到了陈家接了花局的账目后,陈均柏又给我找了老师教了好几日,便又比之过去更精进了些。”
黎阳忙着校验账册,头也不抬,“只后来,我在茶社又遇到一位波斯商人,他可厉害了,他教了我如何绘表做品茶记录。后来我就用这法子来看账,确实简单。”
听着母女二人之言,庄子洋不由好奇过去拿起黎阳校验过
的单子查看起来。
庄疏桐的掌家理事的能力,他是知晓的,那都是疏桐她娘一手一脚教出来的。
只见,这账目表按着日期,进,出,款项,罗列成表一目了然。庄子洋瞧得不由点头,“昭昭,你这波斯商人教的法子确实不错。”
黎阳边校验着边说,“是呢,祖父,他叫卢杰,可厉害了,这次还是搭了他的商船才能进京的呢。”
庄子洋好奇道,“哦,不是陈家的商船吗?”
“额——”黎阳自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找补道,“那会儿正好卢杰要进京,我就跟着他来了,一路上还教了我好些做生意的手段呢,外孙女学得可多了。”
“哈哈哈哈,好,好。”庄子洋被他这么一说不禁失笑,庄疏桐见着也是笑意盈盈。
曾经庄疏桐在教黎阳学账的时候,黎阳总爱偷懒,别的事上庄疏桐都纵着她,只学账这事儿就是不肯放松。
她当时就说过,学这些不光是女子在后院的管家掌事,管家,经商,天下的事都是一个理,能学会把钱算明白到哪里都有活路。
如今见着女儿在此事上精益求精,自是不甚欣喜。
接下来的日子,庄家书房成了整个府邸最热闹之处,一日的膳食都由丫鬟们往返送至书房。
只可听得室内珠算声,偶尔隔着撑开的花棱窗户也可见到小姐,小小姐同那账房在埋头录入。
只其他的,便都隔着书房之外的两名侍卫,竟是一丝风都探不着了。
只这陈张两家本就是大家,账目之庞杂,饶是笔方这些日子只做此一项,仍是写了足足半月有余。
这半个月间,庄子洋也是四处打听这盐引案的事,奈何此事由章有道、钟政远以及皇帝身边的内务官主办,直接上报与庆帝,竟是铁桶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