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影这些日子尽心尽力躲在庄家的枣树上探听消息,今日便现场目睹了黎朗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尸身,就那样软趴趴瘫在担架上。
黎朗曾是二皇子麾下金牌侍卫,自小保护二皇子李祯,故而比其他人都年长不少。
即便是二皇子本人见着他,都惯称一声‘朗哥’。更别论那些后来的玄衣卫了,后来朗哥一夕之间消失了,二皇子发了好大的火。
只不久便又不听二皇子提起此事。
如今,他自幼崇拜的英雄,这般惨死,玄影眼前恍惚,几乎站不稳要掉下树去。
幸他最后时刻稳住心神,凭借着玄衣卫铁一样的意志冲进了二皇子的书房。。
一见到主人,他顿时膝下一软,跪地哭将出来。
李祯听闻,大惊失色,脚步踉跄踏出书桌。
紧紧抓住玄影衣襟,“你说他死了?!”
“是。”玄影热泪盈眶,不忍再说一句。
领口的那双手青筋暴起,不受控制地发抖,玄影就这样承受着李祯的暴怒,心中悲恸。
李祯软坐于地上,竟说不出一句话。
玄影复又跪好,“请殿下为朗哥报仇!”
李祯缓缓抬起头看向玄影,他不止一次请自己去四皇子府救回黎朗,是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等待害死了朗哥。
自黎朗离开之后,玄影便成了新一任的金牌侍卫。自幼长大的交情,玄影惯来只唤他‘主子’,今日他唤自己‘殿下’,声声泣血,要自己替黎朗复仇。
李祯笑出声,渐渐大笑起来,“你竟敢死,黎朗,你看好了,看着我怎么将那些人抓出来,一一刀剐。”
隔日,大雨滂沱。
庄家偏殿,喊哭声如长刃破空。
乌黑瓦顶,玄墨双手握拳,似被哭刃批伤,以拳为掌覆上面庞,扫去一脸水幕。
随他目光所及,对面檐下小娘子挣开身后人的桎梏,直奔棺木而去,只一双臂膀展开也保不住漆黑棺木。
“爹,爹——”
黎阳喊破声,“爹,你出来,你出来啊,你别躲了,快出来。”
一双手奋力拍击棺木,“爹,爹,您不要女儿了吗,出来,你出来啊。”突然,她回过头,对着屋内人喊,“打开,打开,让我见见我爹。娘,你让他们打开啊,娘,娘,爹在这儿呢。”
只她的娘此刻枯坐凳上,素篙缠身,面色较之素色抹额更显几分苍白。一双眼定定,不知道看哪儿,兀自流出泪水。
这张脸上便再瞧不出别的神情了。
“娘,你让他们把棺木打开啊,娘……”
陈均柏急忙上前去扶住黎阳的身子,轻声劝她,“昭昭,岳母也不好受,就让岳丈安心去吧。”
“不去,不去,我爹没死,我爹最厉害了,他怎么会死。你让他们把棺木打开好不好,陈均柏,我求求你,你让他们打开好不好。”
庄子洋见状,扭头抹泪。
陈均柏只跪在黎阳身旁,将她的头按入怀中,无声劝慰。
偏院门口只几位护院守着,仅几名仆妇通行进出,见了院内景象,皆低头快步通过。只几人出院时皆红了眼眶。
黎阳被陈均柏环住,哭声闷重,只一张嘴不住喃喃,“爹没死,我爹没死,你让他们打开棺木好不好……”
陈均柏滚泪在目眶中热舞,他微仰起头,一双手紧紧箍住怀中女子。
庄疏桐身边的嬷嬷不住安抚她的后背,“小姐,可不敢这么哭呀,要哭坏眼睛了。”
只劝说堵不住庄疏桐的泪腺,一汪一汪的清泪涌出,那嬷嬷急得忙用帕子去接,“小姐,小姐,别哭了。”
庄子洋见状,颤颤巍巍走到女儿身边,蹲下身,“疏桐,人死不能复生,莫要哭坏了自己的身子。”
说着,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只庄疏桐任他动作,却无任何反应。
“疏桐,疏桐。”庄子洋见她这般反应,不禁又拍了拍她肩膀。
忽而,庄疏桐眨眼挤干了最后一滴泪,吞咽下不知是苦水还是泪水,面色抽搐道,“爹,我没事。”而后又缓缓转头向棺木旁跪坐的二人道,“昭昭,别哭了。人终有一死,好好送你父亲最后一程吧。”
说罢,她便起身,自个儿出了偏院。
身后的嬷嬷见状赶忙三步并做两步赶上,跟在她身后。
庄子洋站起身,朝着两人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微微点头,眨眼间泪花挂在睫毛上。
“昭昭,好好送岳丈最后一程,莫要叫他走的不安心。”陈均柏已缓和气息,轻轻哄劝黎阳。
可小姑娘只自顾着呜咽,“可是,爹他没死啊,他不可能死的……”
庄子洋见小外孙女这般模样,忍不住皱起眉头,“昭昭,人死不能复生,你父亲他已经去了。”顿了顿,又朝陈均柏说道,“子谦,带她去休息吧。”
“是,祖父。”说着便扶起黎阳要走。
只黎阳忽而转过身子把住架起棺木的支撑腿,不肯松手。任由陈均柏怎么好言相劝,她不肯离开这间父亲待着的房间。
玄影瞧着眼前的情状,不知怎的手中石子弹出,便见着对面的姑娘瘫软了身子被人横抱而去。
第116章
玄影一颗心自见着黎朗的尸身,便似被猫抓烂了一般,此刻稍稍平复些许。
他转头奔了几步坐入了后院的枣树上。
庄疏桐回了房间后,只是休息了一盏茶的功夫。此后便若无事人一般,起居饮食毫无异处。
这女人,竟丝毫不显伤心。
庄疏桐在院中折腾完又去了黎阳休息的院子,在门口同陈均柏说了几句话便进了屋子看自己的女儿。
不一会儿,她离开了女儿的院子,跑去了庄子洋的书房,将要走到书房门口,她似乎想到什么,转身去了后厨。
玄影跟着庄疏桐四处游走,坐在后厨对面的屋檐上有些脸色不好。
只见庄疏桐在厨房中,以襻膊挽袖,满脸粉白对付着手中面团。一下午的功夫,到底是炸出一笼油饼,只见她提起篮子便出了厨房。
玄影本以侧卧在屋檐上,见状撑直了身子叹了口气便又跟上。
这女人怎么精神这般好,揉面,制饼,劈柴,烧火,他瞧得都累了。
厨房的下人都叫庄疏桐赶了出来,不让帮忙,只噤若寒蝉看着自家小姐忙里忙外,不敢走也不敢帮。
庄疏桐提着篮子转了几个弯便到了庄子洋的书房,只见她进了门放下油饼,又提着篮子转到了黎阳的屋子,将油饼放下后也没逗留,就出了屋子。
玄影瞧着不明所以。
只见庄疏桐脚步不停又转到了浣衣间,两位婆子见到她,赶忙起身,一双手在前衣摆处擦了又擦。便被庄疏桐赶到了墙根的椅子去坐下。
她襻膊未拆,直接将一双素手浸入盆中,抓起衣物浆洗起来。
玄影从未见过富贵人家的小姐亲手洗衣服的,别说那些小姐,就他们这些跟随在主子身边的下人,衣物也是由浣衣嬷嬷们浆洗的。
转而想到,朗哥不在京中的年月,这位相府嫡女想必也是如此替朗哥浣衣洗袜。不由觉得眼中一热,默默坐直了身子。
只见庄疏桐将一盆盆的衣服洗净晾了出来,只雨后的侯府,地面湿滑,一盆衣服没有端稳,她脚下一滑,整个人随着木盆摔倒在地。
一旁的下人瞧着忙赶上前去要扶她,庄疏桐已然起身,不以为意的拍拍身上,又将地上衣物一一拾回盆中。
“笨手笨脚的。”似是自嘲一笑。
庄疏桐又回到刚才的位置,重新提了水再次浆洗起来。
玄影见状直皱眉。
细嫩的手指被水泡得层层皱起,庄疏桐无知无觉,只奋力浆洗,拧搅,晾挂。
自白日到天昏,几位婆子的浆洗分量叫她一人洗完了。
看了满院子的衣物,她似是犯愁,又离开了浣衣间,去到花园。
只未见到她离开后,那几位婆子又将她洗完的衣物摘下,重新浆洗。
玄影瞧得分明,那几位婆子手中衣物泡入水中,一片皂白浆水洇开。几位婆子瞧着,重新打了水冲入盆中,开始浆洗,不由得唉声叹气。
他不由得扶额,感情是不会浆洗的妇人。
这么多年都不会浆洗,那,难道是他朗哥在家中洗衣?
玄影越想越气,一蹬脚便回了王府。
李祯听了只觉得头疼,“你去庄府瞧了一下午妇人浆洗?”
玄影愤愤,“主子,您是没瞧见,我险些叫那妇人给骗了。她浆洗一下午,结果衣物都叫那些婆子重新洗了一遍。”
转而又有疑惑,“主子,朗哥死了,你说她怎么一点也不伤心。在偏院里还瞧着她洒了几捧热泪,一转头就是做吃的,洗衣服,倒是一点也瞧不出伤心的模样。
哼,朗哥真是看走眼了,这样的妇人,哪里值得朗哥放弃前程……”
李祯转着手中的棋子,叩击桌面,“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