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周承礼瞧着实在算不得勤勉,整日不去书院,只爱往方家茶肆里头钻,说是方家的‘茶’水风味独特。
哪回一过来,没个三四个时辰便不肯走,总嬉皮笑脸同方媛说话,可方媛嫌烦。
后来,这周承礼换了策略,每回过来就同黎阳买一碗馄饨带走,跟她聊上半日,方媛也不好再赶他走。
如今,黎阳一听这周掌柜要买她方子,就知道一定是周承礼在背后下了功夫。估摸着,便是能够多个由头,让方媛承他个人情吧。
这老兄一番玲珑心思,若是用功读书,怕是早就中了举人。
这么想着,她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有钱不赚是傻子!
店门口,两条黄狗正翻着肚皮眯眼晒太阳。
黎阳也暗自盘算,这笔生意要如何谈才能多赚些。
“喂!卖不卖啊?你给句准话,我也好回了人家。”方媛推搡她肩膀。
一个趔趄,黎阳立刻坐直,“卖!”
“对了,你那位‘承礼哥哥’,今日可在宴楼?”
方媛脸上一哂,甩过肩头抹布便抽了过来。
闹了一会儿,她才说,“每月这几日宴楼都在盘账,他老子不会放他家这位秀才公子出门的。”
“你倒是清楚宴楼哪天盘账……”黎阳见着抹布又要抽过来,起身就跑,“走咯,去宴楼!”
“昭昭,唉,祖宗,等一下啊,你等我一会儿,我同你一道去。”方媛扒着门檐,踮脚高喊。
只见黎阳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冲进人群里,索性不见了。
黄狗乙见那高喊的女子长叹一声,它看看身旁的黄狗甲,歪了脖子对那女子吐舌头笑。谁知,那女子扬起抹布抽打,“看看看,看什么看,滚!”
一只黄狗率先‘嗷’一声蹿飞。另一只也惊跳起身,跟着老哥的身影夺命狂奔。街上扬起两骑黄尘。
黄狗甲忍不住回头张望,那女子竟然追了上来!嗷呜!
两只狗脚下生风,一路奔到宴楼门口,啪!啪!两屁股砸在地面上,直吐热气。
店内,黎阳按着腰,微微弯身,一手朝着自己呼啦呼啦扇风。
“承礼哥!”她眼尖看到周承礼,“周掌柜在不?”
后者见了她,忙让小二去请人,自己忍不住朝她身后探视。
周掌柜形如弥勒,肥脚一步步挪来,“小黎阳啊,好久不见,现下当称呼陈少夫人了吧。”他腰封松垮搭在肚皮下沿,将之绑起。
只瞧他是面上红润有光,眉眼下弯,大鼻子顶开脸上横肉。
这副喜憨憨的模样,偏生爱穿江南学子最常用的鸭蛋青色长衫,这下好了,一个标准的咸鸭蛋。
黎阳面上带笑,“周伯伯,您也拿我开玩笑。”
“唉,昭昭,你也跑太快了!”方媛进了店里直喘气,“周伯伯好。”
周掌柜‘嗯’了一声。
“媛媛。”周承礼倒是欢喜出声,只亲爹眼刀瞟来,只好收声。
黎阳见状,也不兜圈子,“周伯伯,我听方媛说,您想买我那馄饨方子,可有此事?”
闻言,周掌柜将三位年轻人打量一番,“小黎阳,你看你也不做买卖了,可怜我想吃也吃不到你的馄饨了,别人家的馄饨都不是你那个味道。你可怜可怜周伯伯,不如将方子告诉周伯伯,伯伯下次想吃了就自己做,如何?”
这话说得,把人当三岁孩子骗呢!奸诈如斯,竟是不提一个‘买’字。
黎阳努嘴,“周伯伯,瞧您说得!若是您想吃馄饨了,只管叫人传信,我即刻就到店里来做给您吃。”
她也不着急,周掌柜乐意带着她兜圈子,她有的是功夫陪他慢慢绕。横竖,有人比自己更着急。
这不,周承礼低声道:“爹,您不是说要买了馄饨方子在店里做嘛,怎么……”
“住嘴!”
周掌柜眼尾一厉,转脸又堆起满脸笑意,“小黎阳啊,不瞒你说,我的确想在宴楼卖你那馄饨。你同承礼都是朋友,周伯伯一直把你当自己人,咱们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你看你嫁入陈家这样大富大贵的人家,今后吃穿不愁的。不如就将这方子给了我,我这儿都是小本生意,经营不易,多赚个三瓜俩枣的也是好的。”
这叫什么话,黎阳听得恼火,“周伯伯,陈家富贵与我何干?我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起早贪黑挣来的,宴楼如此气派,如何就会短了我这配方的银钱。”
听到这儿,方媛也明白了这周掌柜是想哄诓黎阳将馄饨方子白拿了去,竟还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做此等美梦。她心中恼怒,瞪了一眼周承礼,眸色染上几分火气。
周秀才见小娘子双眉紧蹙,心下一紧,‘要坏事’,赶忙拉扯自己父亲,“爹,咱家哪里就差这些银子了。”
见自家儿子胳膊肘向外拐,周掌柜只想以头抢地,不奈地阖眼长叹,“也罢,小黎阳,那你报个数。”
黎阳笑着道:“周伯伯,我不卖馄饨方子。”
几人皆是愣住,周掌柜腮肉一抖,隐隐就要发怒。
她继续道,“我想以这方子入伙宴楼。”
周掌柜像是被什么烫了耳朵似的,灵巧地拧过肚皮,钻进柜台。
他往高凳上稳稳一坐,‘呵’一声拖长调子,手指‘哒哒哒’扒起算盘珠子,语带讥诮,“小黎阳,莫不是昨夜叫梦魇着了?睁眼瞧瞧,我这宴楼上下三层,瞧见没,大堂的八仙桌就有十五张,楼上雅间更是二十许!你这……”
说话间,粗圆手指叩响柜面,“凭一张馄饨方子,金口一开,就想要入伙我这宴楼?!”
他摇着头,发出意味不明的嗤笑声,算盘珠子噼啪乱响。
第11章
周掌柜有心让她难堪,黎阳也不恼,“周伯伯,这一碗馄饨在我那儿能卖出二十文,到了您这宴楼,至少得卖五十文吧?”
听了这话,柜台里头那珠算之声总算停歇。
看来有戏。
她不再继续说。自己知晓二十文一碗馄饨的利钱,自是能继续算出五十文一碗的馄饨能得多少利。刚才之所以这么说,只是想以‘利’去敲打周掌柜,只有他愿意听了,两人才好继续谈下去。
若是自己再不住口地继续说,将别人一盘生意进出得利扒个干净,今日这桩买卖便完了。没有一个人,愿意听别人算自家的账。
柜台那头周掌柜眼珠一转,叹起苦经,“唉,你瞧啊,周伯伯这边生意也不好做呐。这席面摆不够数,成日里亏损连连,就想着做点小吃什么的,贴补贴补。你这馄饨是很不错,只是你要入伙,这是要趁火打劫呀!”
听他这般说,黎阳心下一定。
一则,她的馄饨确实独一无二,只因她在馅料里加入了后山独有的山珍,鲜美异常。
再则,馄饨看似不打眼,却可做点心单卖,也可在席面上做为一道菜色,对于宴楼而言是多了一条财路。
何况,宴楼有着现成的师傅,用不完也要扔掉的肉和面,这本钱实在是低得不能再低了。
不然,周掌柜这般精明算计之人,怎会因着周承礼几句话,就起了心思买她的方子呢?
打定主意,黎阳故作为难,“周伯伯,不是我非要入伙,而是我不入伙的话,这馄饨您卖不成。”
对方只一味将双手搁在肚皮上,两个大拇指绕出花来了,也不说话。
黎阳接着道:“您看,我这馄饨之所以独一无二,关键就在配方,可这方子您买了去,用市面上卖的那些笋丁珍菇的,您肯定也试过,根本就做不出这味道,对吧。”
听到此处,周掌柜眼皮一抬,“那你是如何做成的?”
黎阳:“这馄饨馅里的鲜货,我自有门路。”
“用你的鲜货就能做成?”周掌柜眸光一闪,身子向前倾在柜台上。
黎阳:“那是当然!”
周掌柜:“你这鲜货来自何处?”
黎阳:“来自……嗯?周伯伯!这怎么能告诉您!”
只见那人弥勒一般的脸上一僵,又朝后倒向高凳的椅背。一旁,周承礼和方媛二人眼神交汇,互相都有点‘替她担忧’的意思。
黎阳轻笑一声,“周伯伯,您都还没问我打算如何入伙呢,怎就断定了这生意没得做。”
“……你且说说……”那声音闷闷的,自周掌柜那两片嘴唇拍打着发出,听不出活人气。
黎阳一开口,干净利落,“我提供配方,另每十日送一次配料,根据您收的配料数额在配方中占比,每一碗馄饨抽利什一,五文钱。
周伯伯,我只入伙宴楼里头的馄饨买卖,您瞧着如何。”
她方才故意不说清楚,让对方误以为她贪心不足,想靠一张馄饨配方入伙整个宴楼买卖。这般痴人说梦的想法自是会引得周掌柜生气。
再以‘利’诱着对方接着跟自己谈,在周掌柜纠结犹豫之际,摆出这般再合理不过的条件,言明自己只入伙馄饨生意,便是为了让对方觉得心头一松,似是赚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