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画舫如织,夜夜笙歌,实则是邀圣天子一览我镇万民安居乐业之实况,共乐升平。
更何况普通农户家有贵客,还需扫榻而迎,若因惧‘奢靡’之名而废弛礼数,寒了臣民之心,反为不美?”
一席话,掷地有声。
“这主意好哇!”刘易同素好享乐,最爱搂着如夫人们听新腔。今日陈均柏提议广开戏台,画舫夜灯如昼,他自是老鼠跌进米缸里。
众人交头接耳。
“对啊!松山镇富饶,这些算不得奢靡。”
“也是,平日逢年过节,运河也是昼夜通明。”
钟政远听到此处,肉乎乎的双掌“啪”一声脆响,竟将堂内些许窸窸窣窣震得粉碎。
他那圆润的身子更是如同安了机簧一般,从太师椅上“弹跳”而起,脸上肥肉因堆笑而挤作一团,连声道:
“好!好!好——啊!”
尾音拖得悠长,满是抑不住的畅快得意。
也难怪他钟大人如此失态。细细想来,这等歌舞升平的盛况,竟无需府库支出一分一毫。一切用度,自有那忠君爱国的盐商们争相报效。
若龙颜大悦,便是巡抚调度有方、治下有数。倘若圣心不悦,这奢靡之名也有那群不识大体的盐商顶缸受过,与他这两袖清风的朝廷命官有何干系?
思及此,钟政远只觉得筒体舒泰,如三伏天饮冰酿一般清爽快意。
林盐院此刻缄口不言,一则此事为巡抚辖内,自己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若多言,则有越俎代庖之嫌。
此事背后是盐商的拳拳之心,如今官商沟壑一气,便是他心中不以为然,也只能缄口结舌。
一番计较后,喟然长叹。
堂内一时寂然,诸人互望,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别无他选’四字。
陈均柏此番,手笔惊人,却着实有理有据,叫人诚服。
章有道率先起身,朝着陈均柏拱手道:“陈总商妙解!既
然各位再无异议,那此事还请陈总商执牛耳,在座各位群策群力,但凭差遣。”
一人带头,众人纷纷附和,满堂称是。
陈均柏立于堂中,只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今夜之后,这松山镇里的灯火、工匠、戏班、绸缎、舟船……乃至每一分银钱流动,皆要循着方才那一席话而动了起来。
既已议定,便再无闲话,各人拱手作别,鱼贯而出。
“子衡,子衡,你今日这法子可真是妙!”李玉涵追赶着陈均柏脚步,小跑而来。
“切!”刘易同‘哼’了一声,“那你方才怎么不说话,我可是瞧见了,你方才那脑袋埋得,跟个鹌鹑一样。”
李玉涵面色一哂,“你这是什么话!你不是也没有说话!”
刘易同:“随你怎么说。我可是第一个叫好的。”
被他怼的不厌其烦,李玉涵索性转而看向陈均柏,“子衡,这戏班,画舫和行宫之事,你欲如何筹办?”
“哎哎哎,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李家又没有戏班画舫。”刘易同诚心与他蛮缠,“子衡,你这排新戏可不能拉下我家,必须得给老刘班安排一场!”
“你这人!不可理喻!”李玉涵气得跺脚。
几人打小一块儿长大,大人议事,他们则被扔到一处玩,小时候围一圈吹鼻涕泡,如今陆续做了家主,不免仍是掐架胡闹。
“我先回府一趟,一会儿我叫人去约了郑先生,晚上咱们在如意舫详谈。”陈均柏懒得参与二人拌嘴,匆匆交代过后便向门口疾步而去。
跨进宅院,徐徐几步绕过假山,拾阶而上。
门扉轻启,陈均柏抬目望去,案头与地面,大大小小的纸团子四落,小小一团身影正蜷在书案之前。
黎阳那姿势甚是别扭,一只脚跪坐凳面,另一只脚悬空,在地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
她写得投入,兀自拧眉、咬笔。左手以肘支着,拖住下颌,几缕细软发丝蹭着脸颊。
许是被开门之声惊扰,她侧过头,一双眉似蹙非蹙,雾眼朦胧。
倏尔,她唇角扯开,一排小白牙整整齐齐。
“你回来啦!”
黎阳忙摔了笔,从凳子上跳下,跑到他身旁。
“你快来,我都算完了,你看我算给你听。”说着,将人拉倒桌前坐下,黎阳将书案上一叠纸取来,“十四年正月开店,当时有十五两本钱,先抵了两个月房租,然后买了……”
她一撇眼,见陈均柏凝眉不言,伸手到他眼前一挥,“怎么啦?”
男人回神,眼睫轻翻,淡淡道,“哦,知道了。”
说着起身到衣柜处,“早上的衣物他们送回来没?”
“没有吧……”黎阳有些纳闷,这人不是刚换了衣服出门,才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又要换衣服吗?
闻言,陈均柏在衣柜中翻找起来。他方才在章府议事之时,几滴茶水溅落在身上,甚是碍眼。奈何笔方没替他准备换用衣物,如今天色不早了,更衣后,便要赶去如意舫。
“那个,我把馄饨铺子的帐算得差不多了,你看一眼呢?再有一点点就完事了,但也可以看得出来,这些银子真的是我自己赚的……”黎阳跟在他耳旁喋喋不休。
“我约了人谈事,一会儿就要出门。”陈均柏抱着衣物拐进屏风。
“那要不我说,你听?很快的……”隔着屏风,黎阳叽里呱啦地说着她那本账。
陈少爷换了外衫,自屏风而出,“我真有要事出门,你这五十两银子的事,回头再说不迟。”
一双小手紧紧拽着他衣袖,“干什么回头再说,我这事儿简单,你一盏茶功夫都没有吗?”
“我有正事,别闹。”陈均柏声音极为克制,抽出袖子,大步流星。
什么意思?
什么叫‘别闹’?我闹什么了!
黎阳愣醒,赶忙追出去,男人早已偏身下楼,脚步咚隆,只留一片衣角一闪而没。
‘你这五十两银子的事’
他方才说话时候语气轻慢,如一记耳光打在黎阳脸侧,红了一片。她脸上火辣辣,眼中晶莹,连着鼻子发酸。
这五十两银子差点叫人将她绑了扔出陈家,如何算不得正事!
自己算了一整天,自去年正月起,一笔笔进出写到如今,在那人口中就不过是‘五十两银子的事’,就不过是自己在‘无理取闹’。
回身就见屋内一地的废纸,团团揉揉。微风自门扉而入,轻推纸团缓慢滚动,发出窸窣碎响。
吸吸鼻子,黎阳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进屋将账目理好,用茶盘压住,裙裾旋摆,转身便走。
第10章
“哎哟,这位小娘子,谁惹了您不高兴啦?瞧瞧这小嘴巴,都能挂油瓶子了。”方媛刚招呼完茶客,转过头在黎阳小嘴上一捏。
这位小姑奶奶,满脸都写着‘我不高兴’,真是太有意思了!
黎阳一巴掌拍去了她的手‘哼’地一声扭过头去,留一个后脑勺。
方媛瞧她脖颈僵直的模样像一只呆头鹅,噗嗤笑出声来。
“你还笑我!”黎阳立刻板过身子瞪她。
“好好好,我不笑了。”方媛拖过凳子,仔细端详,见她一副水睫,“咦,怎么还哭过了!这是闹得哪门子,陈均柏欺负你了?”
“没有。”黎阳用袖子在脸上胡乱一抹,“我才没哭,你别提那个混蛋。”
“他真欺负你了?!”方媛一听,拍着桌子就要去找人,“走!他在哪儿?我们找他去!”
被逗笑了,黎阳便将今日午后几次事端细细讲了,“媛媛,他是不是看不起我只有五十两银子啊?”
“这陈家的人怎么这样……”方媛听得一愣一愣,转而道,“还好,陈均柏还算是个男人,出面给解决了。”
黎阳不乐意听,“那又怎么样,他不信这些钱是我自己挣的,我都把账本写完了,他都不惜得瞧。”
方媛撇撇嘴,心想那位陈总商连议亲都让管家来谈,估计是真没工夫琢磨五十两银子的事儿,可这会儿黎阳这状态……她眼乌子一拐,“对了,昭昭,有个赚钱的门路,你感兴趣不?”
“当然!”黎阳一把握住对方双臂,“什么门路?快说!”
这副嘴脸,活像小狗闻到肉味。
方媛只是一味憋笑,黎阳着急,“你倒是快说呀!”
见对方神秘勾动手指,凑上耳朵,只听她说,“是周承礼说的,他爹前几日在打听你的馄饨方子。之前,他不是隔三差五买了你的馄饨带回去给他爹吃嘛。如今你不做买卖了,他爹许是好上了这一口,想问问你,是否愿意将这馄饨方子卖给宴楼。”
“周家那二世祖倒是好心同你说此事。”黎阳眯起眼,瞥向好友的眼神算不得清白。
这周承礼是宴楼周掌柜独子,十八岁上下考了个秀才。周掌柜说是要他继续读书,考举人中解元,给老周家光宗耀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