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木：“这次做了手术，后续还会复发吗？”
医生成熟老练：“概率很小，但最好不要脱离监护，出院后的饮食起居也要注意，熬夜和操劳过度都是大忌。”
医生交代了不少注意事项，一一记下，谢佳原买了饭放在病房，和林青木去前台缴费。
消毒水味和节日不太匹配，空气里还有淡淡的咖啡味，以及阳台飘来的香烟气，寂静的午夜里，谁都没有说什么，谢佳原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他们习惯了亲密无间。
走廊的尽头，有个人盯着他们，同样没有开口，可谢佳原还是注意到他了。
好像一种本能，血缘里的默契。
没有灯的地方，郁嘉朗的脸色被白大衣衬得更沉，快步流星走了过去。
第40章
很多年前, 大雪夜，医院。
郁嘉朗躺在病床上，幼稚又固执地发问：“哥, 如果你在学校见到她, 你会不会原谅她？”
谢佳原说：“我不知道。”
割腕的人不是他, 换句话说, 最终让弟弟割腕的人也不是她, 她从来没有举起过屠刀。
所谓原谅, 本来就是一道伪命题。
冬夜像钢笔，重新将命运的答案填写。
“你们在这干什么？”郁嘉朗衣冠楚楚, 和经过长途跋涉的两人形成对比，调整胸前口袋的钢笔：“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来做产检？”
听不出多少阴阳怪气，谢佳原也很平和, 轻轻牵起旁边人：“不是，哪敢找随便自.杀的人看病。”
“你——”
最滑稽的往事被提起，郁嘉朗猛然抓紧大褂边，又不好在医院发作。林青木没多意外，他现在是医学生, 在医院碰见也不奇怪。
“到底怎么了？”
林青木说：“我妈生了病, 我回来照顾她。”
“呃……严不严重？”
“做了手术，住院观察几天才知道。”她说：“你还有什么事。”
前任太过平和自然, 郁嘉朗支支吾吾, 好像被自己的腹稿堵住了嘴。
谢佳原无心争执，回敬过后宛如陌生人，接过林青木的包，她戴上口罩和帽子，估摸着时间, “我回去看看。”
给林镜订了单人的病房，见到女儿惊喜交加，问她这一路累不累，有没有被人认出打扰，“我本来说让护工看几天就出院了，你梁叔叔说他下周能回，还麻烦你跑一趟。”
“我的戏也拍完了，你还不想我回来嘛。”她数数日子，扎进母亲怀里：“都大半年了。”
“行行行，明天你回家住，你那猫还在家，上次打视频都想死你了。”
林镜不要求她养家，摸到女儿比上次瘦了的脸颊，有些自责，这时有人敲门，林青木以为是护士，开门，谢佳原站在门口。
他拎着水果和补品，进来把门带上：“阿姨好。”
林镜一问怎么全来了，才知这次恰好两个人都有空，想了想：“那你们这几天在家里住，厚被子在衣柜里。”
眼神微妙：“你们两个人，应该早就可以睡在一起了吧？”
“…………”
还是太隐晦了。
林青木佩服她老妈这带病八卦的精神，扭开头，扣了扣指甲，把话题留给谢佳原承认，他坐得笔直，对答林镜的问题。
林镜一边问一边点头，偶尔喝水，林青木百无聊赖，手机没电了，就去袋子里翻东西吃。
对话并不紧张，相比于谈婚论嫁，林镜只是在了解女儿男朋友的情况。
谢佳原：“我们之前讨论过，结婚以后不要孩子。”
林镜微笑：“我就她这一个女儿，她要不要孩子我都支持她，但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情，我们娘家人不介意，但你家里人可说不定。”
她稍顿：“你是第一个孩子，可你说还有弟弟，家里人是比较看重男孩的吧？”
“……”谢佳原说：“现在是我往我父母那边拿钱，他们听我的，她的身体听她的。”
钱在哪里，话语权就在哪里，“我会和他们说好，如果以后再催生，我会断联。”
他长着不太会开玩笑的脸，也不像在说场面话，拎来的物品上有企业的标识，在外面见不到。
林镜心里暗暗一惊，有编制的果然比圈子里的人要靠谱。
没一会请的护工阿姨到了，得知他们坐了一天车，行李都没放，林镜说什么都要两个人先回家睡觉。
离开时又碰见郁嘉朗，他冷冷地看着，快步跟随，在医院门口拦下：“明天去吃个饭？”
林青木直截了当：“我要照顾我妈。”
“你不想听我说几句吗？”他顿了顿，睨向兄长，嘲讽：“你真以为自己多有骨气？我不信你喜欢上她就没有后悔。”
谢佳原气息清沉：“就因为你？”
郁嘉朗噎住，成年人不该高估在别人心中的分量，撑着气：“那倒不是，我就是奇怪了，你当时就不害怕？学校里的人会怎么看你？”
谢佳原闻言沉默。
他从小到大很少产生害怕的情绪，所以痛感格外清楚。
不是回家看见弟弟割腕，也不是被爸妈在医院大声责骂，而是郁嘉朗出院，爸妈把人带回家养伤，并给谢佳原一笔钱，交代他好好上学。
他并不关心弟弟的死活，最好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毕竟他人生的前十七年里，比说话更多的是顺从和写题。
出租屋里恢复清静，午夜的台灯里，他享受着独处的宁静，忽然在满桌的数学题里感到了空虚。
在阳台生涩地点燃一根烟，白烟斜斜立在夜风里，就那么想起了她的身影。
他想撞碎无味的生活，去找那个玩弄了很多人的女生，让她看清，她一直自命不凡，其实也会上当受骗。
烟掐灭，烈火灼心。
不久后的数学竞赛，他抱着奖牌满载而归，放学路上瓢泼大雨，他看见她和尚斯哲，有说有笑手牵着手，走出一家精品店。
校服上沾着背郁嘉朗去医院蹭到的血迹，他冷漠地撑开伞，走过去，与那对亲密的男女生擦肩而过。
他本来可以永远只是经过那扇门，直到它变成象征中学时代的一串时间。
可他还是想看看她的眼睛。
他依然会推开门。
无论重来多少次，都是他将命运推向她。
半个小时后，两个人躺在林青木的床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大白猫半年没见主人，一屁股拱走谢佳原，哼哼唧唧，窝在她怀里睡着了。
“谢佳原，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特别恨嫁。”林青木轻轻说：“我妈才问了一句，你就连要和家里人断联都说出来了，特别像私奔。”
“我确实和家里有矛盾。”
他为她掖住被角，林青木之前只知道他和家人关系淡淡，父母记不清他的生日，但没想到这么多年，竟已经到了濒临断绝关系的地步。
想起那天晚上的视频通话，他家里人似乎都没有和他打个招呼，也没问物资够不够。
她伸手摸摸谢佳原的头发，“从小到大，你有因为这个事情哭过吗？”
“没有。”
她捏住他的鼻梁：“再说谎我就打你。”
“偶尔会，后来很少了。”他鲜少展现出脆弱，可声音并不幽怨，林青木看见他眼里闪过的涟漪，忽然贴上去，“那你不应该很渴望家庭吗？为什么不要孩子？”
这样说或许有点幼稚，她思考着，意识不到被人紧紧搂住，后背发烫：“我也不是想生，就是觉得能让你弥补以前的创伤。”
“很多人都有孩子，可不是都幸福。”他有意无意把热息洒在林青木耳尖：“高中的时候，你说过不想生孩子，会没自由。”
林青木脸红：“我以前怎么会和你讨论这个。”又不是同性朋友，怎么听都怪怪的。
谢佳原面不改色：“你还喜欢把唇膏放在我口袋里，在我的书上贴贴纸，画很多金鱼。”
在装睡和拒不认账之间，林青木选择了咬他。
第二天两人起了大早，煲汤给林镜送过去，她尝着很满意，看两个人挨在一起，调侃了几句，忽然想起什么：“你爸说晚上带你们去吃饭，那你就去吧。”
徐笠这几年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女儿已经是大明星，也没忘了按时给生活费，见到他们很是高兴，拉着谢佳原喝了几杯酒。
等徐笠去结账的时候，两个人站在户外吹了会风，饭店做成仿古的中式建筑，雕梁画栋，檐下有精美的灯笼，蜿蜒着通往长廊深处。
可能是跟着喝了酒的错觉，林青木总感觉那灯笼闪了闪，往谢佳原身上靠，他轻声说：“阿姨和叔叔……以前为什么分开？”
“过不下去，我爸那边的人在我还没满月就催，让我妈再要个孩子，后面我两个月了还没名字。”林青木轻描淡写：“我爸想在中间和稀泥，我妈就离婚了。”
谢佳原看向她，“那你是什么时候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