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尖_翡尼【完结+番外】(12)

  整个家似乎仅留有他一个人生活的轨迹。

  舒漾打量着他的房间,一股熟悉感漫上心头。

  这里的陈设简直和他以前在老宅时的一模一样。

  低调暗沉的黑胡桃木椅,波斯风格地毯,古旧的棕漆钟摆,看上去像古典老派的学究,实则墙上挂着的却是邪恶羊角。

  房间中间摆放着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除了有本是舒漾看不懂的拉丁文版《圣经》,剩下的都是枯燥无聊的经济学著作。

  费理钟很爱看书。

  他戴眼镜的样子也很迷人。

  舒漾时常在想,为什么眼镜有这么神奇的效果。

  像变魔术般,能将一个外表凶恶如狼的人,瞬间变为纯真无害的绵羊。

  不戴眼镜时的费理钟,就像藐视众生的鹰,时而邪肆张狂,时而凶煞恶极。

  戴上眼镜时,他又俨然化作出水中莲,仿佛在他面前说话都是一种亵渎。

  都怪他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

  那张过分俊美的脸,和那双过于深邃的瞳孔,总让舒漾一不留神就掉入陷阱里。

  当然,费理钟根本就不信教。

  但他随身携带《圣经》的习惯似乎从很早以前就有了。

  舒漾曾好奇地追问过他原因,他却懒洋洋撑着脑袋,随意翻着那本看不懂的拉丁文厚书,意味深长地扯起嘴角:“因为我是个罪人。”

  那时候舒漾想,他确实是个恶徒,谁让他老欺负自己。

  他本质就是个劣根深重的人,看书也不过是给他罪孽的人生添加点虚妄的枷锁罢了。

  但那又怎样呢。

  反正他都是她最爱的小叔。

  烧焦的味道在空气中波动,轻如丝缕。

  她凑近去看,烟灰缸搁置在一旁,昏暗的灯光打下来,那本《圣经》上沾满灼烧的痕迹,灰黑色,一个个被烟头烫出的洞。

  -

  舒漾拧开浴室的花洒,将音乐声调到最大。

  水流声逐渐淹没音调,沉闷又嘈杂。

  朦胧水雾在密闭的空间里流窜徘徊,水珠凝聚成团,顺着玻璃滑落。

  泡沫在手臂上层层堆积,她吹了口气,泡沫飞了起来,在半空中飘荡着,晶莹剔透。

  舒漾舒服地眯起眼睛,躺了下来。

  腰背贴上冰凉的浴缸时,她莫名想起,费理钟的后腰上有一道疤。

  费理钟以前身体极其畏寒,据说是打娘胎里留下的毛病,每到冬天就会浑身直哆嗦。尤其是他犯病的时候,那股冷仿佛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远远都能感觉到阴凉寒气。

  他时常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密不透风。

  即使是夏天也长袖长衫,只露一张脸。

  费贺章就很不喜欢他这样。

  羸弱白皙,觉得他没有一点男子气概。

  他没少被费贺章阴阳怪气,还说想送他去军校强身健体。

  之后也确实送去培养过一段时间,送的是国外的军体训练营,消失了大半年。回来后畏寒的毛病没了,性情也变得愈发难料。

  他总是阴晴不定,做事随心所欲,像颗不定时炸.弹。

  犯病的时候,他能残忍地拿着刀在对方脖子上划,不轻不重,划到鲜血淋漓才停手。

  费家人被他吓得尖叫,撕心裂肺。

  他就笑得越开心,然后索然无味扔掉刀,擦擦手,走过来牵舒漾的手,跟个没事人一样:“走,带你去玩好玩的。”

  费贺章早年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

  能让他感觉胆战心惊的人,费理钟是第一个。

  于是后来费贺章总是后悔,认为把他送出国是他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阳刚之气没有培养出来,反倒助长了他发疯的气焰。

  不过在年幼的舒漾眼里,他倒没什么变化。

  他一直都这样。

  硬要说的话,就是欺负她欺负得更狠了,宠得也更厉害。

  就像两个极端,他的极端在无限延长。

  直到,某次舒漾不小心摸到他后腰的疤。

  一道狭长的,深陷的,带着锈迹的破碎裂痕。

  像是触碰到什么开关,费理钟忽然间陷入危险的沉默。

  他掐着她的脖子,紧紧将她堵在墙边,冰冷的枪口抵在她手心,眯着眼凑到她耳畔,阴森森笑:“我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

  他的笑容带着几分残忍。

  声音却如魅魔般低哑诱人:“俄罗斯转盘听过吗?”

  舒漾害怕极了,浑身颤抖。

  她拼命摇头。

  看着他把那把沉甸甸的枪放在她手心,温热的手掌包裹着她颤抖的手指,一根根合拢,对准他的太阳穴后,无声指示她——扣下去。

  舒漾不敢。

  他舌尖抵在上颚,挑眉。

  拇指忽然覆上她的食指,猛然一摁。

  啪的一声轻响。

  舒漾的心悬到嗓子眼,倏然闭上眼。

  过度的紧张让她停止呼吸,心跳骤停。

  阴冷,窒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掐在脖子上的手蓦地松开,她睁眼。

  却发现他晃着手中的枪笑得极为开心:“你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把不知从哪位堂弟手里夺来的玩具手枪,在他手里旋转,滑稽又可笑。

  舒漾哇地哭出声。

  害怕的余韵残留,身体还在颤抖着。

  费理钟拍拍她的脸蛋,把她圈在怀里,难得好心情地哄她说:“跟你开玩笑的,怎么还哭上了。”

  “小叔是坏人。”她鼻涕眼泪一起流,抹在他身上。

  他真是恶劣。

  坏的彻底。

  他认真点头:“嗯,我是。”

  不过扭头又满不在乎地问:“周末带你去坐摩天轮要不要?”

  “要……”她还在哭。

  她可真好哄。

  没一会儿就又哭又笑地原谅了他。

  费理钟向来说话算数。

  但舒漾总是在天堂与地狱间反复徘徊,被他掌控逗玩。

  随着年岁渐长,费理钟早已收敛了那些锋芒,看上去总是对什么事都漫不经心,冷静理智,稳重成熟,连那张脸也变得愈发冷漠隐忍。

  舒漾知道。

  那都是他的表象。

  至今她还记得那种感觉,那种仿若窒息的冰凉触感,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掐在她脖子上。

  令人畏惧,恐慌,颤抖。

  舒漾无法形容那种感觉。

  既恨又爱,既害怕又渴望,矛盾也复杂。

  浴缸里的水逐渐漫至鼻腔,她把身子沉下去又浮上来。

  水流顺着花洒浇在脸上,才将混沌的思绪拽回。

  她看着面前模糊的油砂玻璃。

  半晌才想,也不知道费理钟腰上的伤疤好没好。

  洗完澡后,舒漾才发现自己没有衣服穿。

  她翻了翻衣柜,最后只能借费理钟的衬衫来穿。

  过分宽大的条纹衬衫罩在她身上,像穿着睡裙,显得她身材愈发娇小,浅浅遮住屁股,露出膝盖。

  好在这里也没别人,她餍足地扑倒在床上,到处都是费理钟的味道。

  他的房间里点着清淡的熏香,和他身上那股香味一样,清冽的雪松香。

  身子陷入柔软细滑的蚕丝被里,她翻来覆去滚了几圈,才依依不舍爬起来。

  自费理钟回来后,安心惬意的令人犯懒。

  舒漾百无聊赖地在客厅转悠,站在那幅画下欣赏了半天。

  那幅她怀着恨与爱画的画,谈不上多好看,连色调都是凄冷阴暗的。

  灰蒙蒙的冬天,积满污雪的街道,挂着冰棱的干枯秃树,只有人是明媚的。

  也不知道费理钟是怎么弄到手的。

  以前她不喜欢的画,现在越看越觉得顺眼了。

  高楼处的视野极佳,舒漾趴在落地窗边看。

  看见远处海岸线在阳光照耀下变得模糊,波光粼粼的浪涛卷至岸边,将那座白色的穹顶教堂映衬得明亮。

  船舶停靠在港口,海鸥顺着海堤飞至岸上,停驻在塔尖上。

  钟声悠悠荡漾,传至耳畔。

  忽然发现。

  那好像是她之前站过的位置。

  -

  傍晚的时候,舒漾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蚕丝被已经被她蹂躏出许多褶皱,她蜷曲着腿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才发现天已渐黑,而费理钟还没回来。

  她拿着杯子去接水。

  路过客厅的时候,吓了一跳。

  只见客厅里默不作声站着个人,一身黑色西服与黑暗融合,只有那条整洁的领带突兀地亮出一抹白。

  舒漾认出这是费理钟的助理。

  罗维。

  舒漾刚想问他什么时候来的,忽然看见他脸上的墨镜。

  用极其怪异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眼。

  虽然早在几年前,她也见过他几次。

  他也是穿着一套黑色西服,戴着墨镜。

  那时候他身上的肌肉还没这么夸张,个子也没那么高,身材也没那么魁梧,如今像一堵墙挡在她面前,密不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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