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愿让人进来打扫房间,熏香炉里积满了香灰。
落地灯照着他瘦弱的身躯,苍老的皮肤上还有针孔扎过留下的紫红色淤青,斑斑点点,松弛的皮肤垂垂下坠,他的脸已经塌陷得快要看不出原本的容貌了。
身侧的呼吸机偶尔会发出嘀嘀的声响,于是他喘气的声音变得愈发明显,每次呼吸仿佛都经历一场磨难,艰难地从胸腔里挤出污浊的气息。
他也无法进食,连生命最基本的营养也只能靠输液维持。
输液瓶高高悬挂在床侧,营养液沿着透明管缓慢往下滴,最终通过针尖扎进他削瘦如枯木的手腕,流淌进他的身体里。
腐朽,苍老,破败。
他与之前见时变化太多,行将就木,完全没了人形。
人至垂暮之际,脑海里就会走马观花想起一些久远的事,回忆在此刻变得愈发珍贵,令人怀念,也令人不舍。
诺里斯教父原本是有所准备的,可在想起这些事时又变得犹豫不决。
他想,他还不想死,他要竭尽全力活下去。
他花重金找遍无数名医,试了无数奇门偏方,却依然无法抵抗衰老的折磨。
他终究不是神,只是个肉体凡胎的人,生老病死的轮回谁也逃不过,他也不例外。
于是诺里斯教父只能托人找到那位赫赫有名的理疗师。
他像抱住浮木的溺水之人,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可对方既不追溯他的病史,也不替他排解身体的疼痛,只是每日给他念诵经文,用从雪山空运来的冰水给他沐浴,求得六根清净,身上无尘,再告诫他需每日祈求上帝降福,或许还有回寰的余地。
诺里斯教父一一遵循,他甚至觉得身上的病痛缓和许多,好像有转好的迹象。
即使他每天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却毫无察觉。
似乎听见推门的响动,诺里斯教父缓缓睁开眼。
他连翻身都很困难,只能扭动脖子朝他们望来,一双混浊的眼珠陷在褶子里,早已没了先前的犀利,黯淡无光,也看得不清明。
“你们来了。”
诺里斯教父的声音很虚弱,也很模糊,嗓音抖得厉害。
他的嘴巴仿佛已经不受身体控制,张口闭合间唾液顺着牙关流出,顺着嘴角流淌进脖子里。
室内的熏香也无法遮掩住他身上那股浓郁的臭鸡蛋味。
他已经狼狈到身上插满各种管子,只能依靠昂贵的医疗仪器维持生命,勉强支撑着这具残破的身躯。
诺里斯教父的视线很不好。
只能模糊看见眼前有两个人影。
“教父。”
费理钟的声音没有波澜。
诺里斯教父的听觉也很差,可他还是勉强辨认出是他,紧绷的身躯有片刻舒缓。
但又瞧见费理钟身后的人影,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只可惜力不从心,根本无法挪动身躯,只能缓慢地扭动脖子。
他似乎是想朝他们招手过来的,但使出全身的力气也仅仅动了动两根手指。
他的嗓音嘶哑:“过来,孩子,让我看看你。”
诺里斯教父望向舒漾,舒漾茫然地仰头望向费理钟。
却见费理钟朝她轻轻点头,揉了揉她的手腕缓声道:“别怕,去吧。”
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靠近那张床榻。
看见躺在床上的那个老人虚弱到连呼吸都费劲,每次喘气都发出巨大的声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满是褶皱的脸根本看不清容貌,只有那双苍老的手上有漆黑的疤痕。
她没再敢往前,停在一尺远的地方。
她微微皱眉,不仅觉得面前的老人身上气味难闻,连他那张皱成一团的脸也令她生理性厌恶,几欲作呕。
“来,靠近点。”
诺里斯教父的视力很差,只能依稀看见靠近的是个女孩,却看不清容貌。
于是他再度要求:“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舒漾不情不愿地又往前挪了一步,诺里斯终于看清她的面容。
可却在看见她样貌的刹那,身体僵住,连脖子都在微微颤抖。
那双混浊的眼球在眼眶里颤动,诺里斯教父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该死,长得跟你母亲一模一样。”
也不知声音里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将手抬了起来,手指扣住了舒漾的手腕。
“异教徒,异教徒……”
他口齿不清地说着胡话,像在念咒语般,令人汗毛倒竖。
干枯的指甲盖隐隐透着紫黑色,手指抓在白皙的手腕上,像丑陋的爬藤。
舒漾吃了一惊,刚想缩回手,却见那双枯手被男人强行掰开,毫不留情地掷了回去。
身后传来费理钟阴冷的声音:“教父,话说完了吗?”
男人将舒漾揽进怀里,掌心熨帖在她手腕上,缓慢地轻揉,似乎想替她擦去那抹不适。
诺里斯教父颓然歪着脖子,那只被丢回去的手臂以诡异的角度折叠在胸口,无处安放。
他的瞳孔依然直勾勾盯着舒漾的方向,望着虚空,没有焦点:“好,费理钟,你做到了,你做到了,拿去吧,你要的东西……你要的东西。”
像是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诺里斯教父已经喘不上气。
仪器发出紧急的嘀嘀声,外边瞬间骚动起来,已经有人开始往里窥视,可谁也没敢擅自闯进来。
直到听见诺里斯教父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长音:“费理钟,你要的东西,拿去。”
周围又瞬间安静了下来,仿佛刚刚的骚动只是幻觉。
第59章
诺里斯教父枕边压着个铜盒, 上了锁。
费理钟兀自将那个盒子拿起来,诺里斯教父的视线也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直到看见他试图将盒子打开, 才扯着嗓子喊:“费理钟,别,别在这里……”
费理钟轻瞥他一眼, 却见教父竭力抻着脑袋,声音依旧模糊:
“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别在这里打开,我不想看见它。”
费理钟将盒子递给舒漾,她急忙伸手接过,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视线却直勾勾盯着床上的诺里斯,声音莫名有些冷:“教父, 你在我这里没有任何信任可言。”
诺里斯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衣服,胸前的口袋里有把银制钥匙。
费理钟将钥匙拿出来, 一撬就开了锁。
盒子里装着的是另一把形状更为古怪的钥匙——
螺旋尖角造型,约食指长, 钥匙柄上刻着诺里斯家族独有的图徽。
这就是诺里斯家族的青铜徽章钥匙。
代表着家族至高无上的荣耀,是教父权利的象征。
“费理钟, 等你从这扇门走出去,就已经证明一切,没人敢拦你。”
“是吗?”费理钟哂笑一声, “可他们手里拿着的家伙却不一定听我话。”
“你是指霍格吗?”
霍格是家族元老,他曾辅佐过两任教父,也是诺里斯教父的得力助手。
只是到费理钟这里时,他却忽然心生异端, 暗地里做了不少坏事。
费理钟没说话,只听诺里斯继续说道:“霍格只是脾气暴躁一点,可他对家族忠心耿耿。你知道他向来讨厌背叛者,你非要带着个异教徒,他当然心怀不满,除非你有很好的理由说服他。”
“说服?”费理钟静静盯着他的脸,声音冷冽,“我可不像你一样仁慈。”
“费理钟,咳咳……”教父忽然激动起来,连续咳嗽几声后猛然脱力,倒在床头喘气,缓了半天才悠悠闭上眼,“树敌太多不是好事。”
“教父,不如我们来聊聊异教徒的事吧。”
费理钟好整以暇地坐下,把舒漾牵过来,将那把钥匙塞进她手里,目光却阴冷地盯着诺里斯,神情晦暗难辨。
诺里斯教父的神情有片刻呆滞,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有些恼怒地喘着粗气:“费理钟,你今天来只是为了跟我谈这些?”
“是的。”费理钟坦然点头。
“我已经这样了,你何必再跟我追究那些事呢?那个时候,就算换你来也会这么做的。要怪就怪这孩子太倒霉,如果她的父母不是异教徒的话,也不会在那艘船上。”
“所以你就将那艘船烧毁,甚至牵连到无辜的人?”
费理钟忽地冷笑,冰凉的枪管抵在教父额前,枪身泛着银白色,黑黢黢的枪口在他满是褶皱的皮肤上抻开一个圈。
“费理钟。”教父的身体果然开始颤抖起来,他双眼茫然瞪着天花板,却声嘶力竭地辩驳着,“无辜?那艘船上哪有无辜的人,他们都是异教徒,都该死!”
他想起那日做出的决定,却并不感到后悔。
那是他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
诺里斯家族在赫德罗港扎根时,树敌众多,仇家经常寻衅滋事,故意给家族成员制造麻烦,或是阻挠他们做生意。那时的教父选择以暴制暴的方式对抗仇敌,掀起血雨腥风,那是一段极为黑暗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