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尖_翡尼【完结+番外】(104)

  以往罗维见状,都会拧紧眉头。现在见两人如此亲昵,他却再也没有多余反应。

  他双手紧握方向盘,冷静地将车辆从高速口拐向小道,再穿过玉米地和灌木丛,驶入隧道。

  光线一暗,车厢内静谧无比,轮毂在柏油路上无声前行。

  窗外的景色一换再换,却只能安静地听见呼呼风声。

  傍晚的公路上行人寥寥,随着夜色渐深,东边爬起的月亮开始替代夕阳的余辉,将清冷的光芒照在山顶,而黑色的轿车就这样静谧地驶在小道上,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次费理钟没有选择乘坐私人飞机,而是选择了最寻常却又隐蔽的线路。

  教父病危通知传下去的那一刻,那些坐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人,早已按耐不住,纷纷想要涌上来争夺这场最后的晚餐。

  如果只是费理钟独自前来,或许他会选择铤而走险的方式,直奔目的地。

  可身边带着舒漾,他不能冒险,他的谨慎与担忧自然不比罗维少。

  但这次,他必须带上她。

  不仅是为了完成教父的心愿,更是为了让她见证罪恶消匿的时刻。

  她知道的东西太少了,他一直刻意忽略不去管她的好奇心,将她的探索欲堵住,不想让她过早地被黑色污染。却似乎忘了,他们之间最大的隔阂也来源于此。

  现在,也该让她知道某些事情的真相。

  即便那是有些残忍且冷酷的。

  “小叔,我们要去哪里?”

  怀中的少女已经逐渐清醒过来,声音绵软模糊。

  男人揉着她的脸颊,将她脸颊上留下的纽扣印子用拇指抹平。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

  “不重要,你只要静静看着,然后记住那一刻。”

  费理钟的话太过深奥,看她的眼神又变得幽暗深邃,让她无法猜透其中的情绪。

  可她却本能地感觉到,他的眼底暗藏着阴冷的光,血液却在隐隐沸腾,像是端着枪即将狩猎的猎人,凶狠暴戾,带着些嗜血的疯狂。

  可此刻她却完全不害怕,甚至还有些着迷。

  她喜欢他那略带倨傲的阴冷的目光,望过来时嘴角泛起的笑,有着乾坤在握的淡定,又暗藏着些残忍暴虐,强势且不容置喙。

  他的底色,真正的模样,是她喜欢的。

  她也更喜欢他凝视她时充满爱欲的眼,在冷漠背后的深情宠溺,以及偶尔会无法控制地展现出偏执的一面,既小心翼翼把她呵护在掌心,又忍不住蹂躏把玩。

  也许源于对他的信任,也许源于她同样污浊的底色。

  他们是树枝上冒出的两簇花,并列生长,葳蕤生香。

  “还记得上次送你的那柄太刀吗?”

  男人漆黑的眼珠静静盯着她,嘴角微微弯起,冷如镰月。

  “唔,记得。”她点了点头,想起自己好像确实收到过这份礼物,只是她当时并不知道费理钟送给她的用意,于是被她随意搁置在房间里落了灰。

  “那是他的东西。”费理钟忽地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柔滑的发丝从指间穿梭而过,声音却变得意味深长,“今晚过后它就真正属于你了。”

  那日,他向诺里斯教父索要那柄太刀时。

  教父身形一震,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紧紧握着刀柄,即使它早已被收回刀鞘里,却仍能在瞬间出鞘,给人以致命一击。

  可诺里斯教父人已经老了,反应没有先前迅速,动作更不及壮年时孔武有力,在他还未来得及反击时,那柄太刀已经被费理钟用皮鞋轻轻踢掉。

  哐当一声,太刀掉落在榻榻米上。

  半截裸.露在外的刀刃泛着清冷的光,红缨穗胡乱地散落在地。

  诺里斯教父僵硬地坐着,身板笔直。

  他的手掌还有余震,微麻,还有些疼。

  “你,你——”

  诺里斯教父显然气的不轻,两颗眼珠子高高凸起,仿佛要夺眶而出。

  他弯腰捡起那柄太刀,眼里没有温度:“教父,你要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的话,不如先由我替你保管。”

  诺里斯教父没有再说话,他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已无力抵抗新潮,即便他据理力争,顽强反抗,依然要被取代。

  “费理钟,带她过来吧。”

  诺里斯教父再度开口,眼睛却注视着前边的烛火。

  他发梢的银线泛着流光,手掌置于膝盖之上,两袖空荡荡漏风。

  -

  寂静,偶有窸窣虫鸣。

  月光清冷,树影随风摇曳,花香隐动。

  这座日式风格的庭院里,檐角挂着盏盏米白色灯笼,照亮着曲折小径,直通幽处。

  周围的石墙很高,角落阴影里的绿都变成墨色,灌木草丛里偶有青蛙跃过,蹦进小池泉里,溅起水花。

  舒漾跟在费理钟身后,一路上都没有碰见人。

  明明前边每道石拱门前都有人把守,戒备森严,却在这里空无一人,俨然一副乐园净土的模样。

  那些人高马大的保镖们,身着防弹马甲,腰间别着枪弹,眼神犀利,表情十分警惕。

  只是在看见费理钟后,却都纷纷恭敬地打招呼:“先生。”

  他们的态度和舒漾在法蒂拉时见到的人一样,那群人也都恭敬地朝他行礼,带着莫名的虔诚,如膜拜神祇的信教徒。

  每到这时,舒漾就会好奇,费理钟究竟还有怎样的身份。

  他带她来的又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如此隐蔽,需要人层层把关,比监牢还要守备森严。

  她心中有太多疑问。

  可眼下显然不是提问的好时机。

  同时,她也敏锐地察觉到这里诡异的气氛,似乎并不像去别人家里做客那么简单。

  高墙之下还有许多暗道,电子设备在这里失效,看似温馨安宁的庭院里像蛰伏着许多鳄鱼的河流,水面平静无波,陷下去却是致命。

  舒漾没敢乱看,她紧紧抓着费理钟的手。

  似是察觉到她的紧张,费理钟忽地停住脚步,舒漾的鼻子碰在他背上,险些踩到他脚跟。

  费理钟大手一伸,将她揽进怀里,微微低眸,似笑非笑:“怎么,怕了?”

  “才没有。”她嘴硬否认,揉着酸疼的鼻尖,攥着他的手心却微微出汗,身体还不住地往他腰侧贴。

  费理钟替她将外套掖紧,夜晚风大,气温骤降,连呼吸都会冒出薄薄雾气。

  他俯身亲在她额头,将她的手裹在掌心,安慰道:“别怕,只要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他的话无疑承认了这里的危险,眼神却令她莫名心安。

  她乖巧点头:“我会跟紧小叔的。”

  -

  与之前的空荡无人截然相反。

  推开庭院大门,长廊里挤满了人。

  这群人西装革履,面目冷肃,有的抱胸靠站着,有的插兜倚在墙边,有的则坐在榻榻米上安静抽烟,却无一例外都沉默着,彼此间连眼神都舍不得施舍,视线一触即离。

  诡异的气氛在推门的一瞬消散,却在看见费理钟和舒漾后变得更凝重。

  周围阒寂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好像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牵丝引线,引起骚动。

  他们犀利的视线对准舒漾,都在暗中观摩着她的模样,却无人出声。

  直到费理钟高大的身形将她挡住,手掌拢着她的腰置于身后,将那片尖锐的视线拦住,他们才肯作罢。

  “先生,教父在里边等你。”有人出声提醒道。

  舒漾回头望去,看见佣人站着费理钟身后,双手捧上湿毛巾。

  他擦了擦手。

  舒漾也跟着擦拭双手。

  理疗师是位扎着长辫子的年轻男人,正盘腿端坐着。

  他的皮肤呈古铜色,身材不高,体形削瘦,长相也很特别,既有着印第安血统的狂野,又有着东亚人的扁皮五官,眉毛很浓,颧骨很高,下巴却很尖瘦。

  他静静守在推门前,在看见费理钟后,起身主动让开身子。

  他嘴里说着令人听不懂的语言,不过看着他微皱眉头的样子,舒漾猜测他大概是想让他们不要过分叨扰里边的人,又或是在叮嘱些什么。

  费理钟也只是朝他点点头,没有多管。

  他牵着舒漾的手走了进去。

  这间和室变得通透敞亮,对联上的字迹没有变化,只是那尊圣母像因无人擦拭,落满灰尘。有蜘蛛在上边结网,在圣母像的鼻尖落脚,它悬挂在中央,沿着头上的纱巾将蛛丝一点点铺开。

  桌上摆着水果盘,一串香蕉与三只梨,不太新鲜,表皮已经氧化出棕黄斑迹。

  原本摆放太刀的神龛已经空无一物,徒留擦拭的白布折叠整齐。

  教父没有再坐在榻榻米上。

  他已经虚弱到只能瘫在床上。

  他不愿意见人,每日只能躺在这张小小的床榻上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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