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他口中的话,却显然不是说给她听的。
而是宁安。
但也足够气人了。
气得沈禾苒在
心里痛骂衣冠禽兽,白瞎了一张妖颜惑众的脸。
恰逢姜娆也在夹玉盘中一只笋丸,不期然跟男人的筷子碰在一起。彼此并无任何眼神接触,唯有因身后篝火燃烧,男人的影子覆盖过来打在案上,也将她罩在了阴影之中。
“看来那个人渣,或许已是有过无数经验的老手了,确实不值得动气的苒苒,再说了......话本而已,都是假的,胡编乱造的,更不值得那个女角儿为之......”
雪嫩指节一顿,任由自己被各种心绪冲击,姜娆没有放弃那只本来想要夹起的笋丸。
“为之如何,未来准嫂。”
为之如何。
未来准嫂。
只倏忽之间,她的筷子被对方压住。
一口气屏在喉咙,姜娆有一瞬想要掀桌的冲动,可她也清楚谢渊正在看着自己,不止,还有更多人。
于是呼出口气,少女弯唇,将所有情绪掩在睫羽之下,有些恶狠狠笑了一下,“为之如何,管你什么事,未来小叔是没吃过笋丸吗,别人挑中的也要伸手来抢,是饿多少年了?”
言罢。
气狠狠将手一别,少女再次探手去夹。
“幼时吃过,滋味惊艳。”
“也的确很饿。”
“饿了......整整十四年,日思夜想,看不到时尚可克制,看到了便会疯魔,未来准嫂......可知若非天不下雨,整片笋林都是我的。”
“包括......”
筷子再次被压,似乎还有后话,但没了声音。
顾不得四下鸦雀无声,和各种暗流涌动。
姜娆几乎快气哭了,“整片笋林都是你的,你想得倒美!”
“凭什么整片笋林都是你的,就算是你也看得到吃不到,饿死你活该,你早该去饿死了,你去死吧!”
伴随沈禾苒的屏息、倒抽凉气声,和其他人逐渐讶异的眸光。
少女一筷子继续摁住,眼睛都泛红了,在沈翊眼中,一贯泰山蹦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上峰,此刻也仿佛被夺舍失智般、非要跟个小姑娘去抢那么只笋丸。
唯有谢玖自己,清醒看着自己又一次失控,理智在叫嚣着立刻停下,眼前一遍遍重复闪烁的,却全是这日傍晚,她在马场对着谢渊笑靥如花,若非过去半生早在北魏习惯了凡事忍耐、压抑,谢玖觉得昨日她在马背上,坐进谢渊怀里的那一刹那,他已经疯了。
那种滋味甚至难受到,让人不受控制地生出毁欲。
结局是“啪”地一下。
笋丸不出众人所料,直接飞出去了。
伴随筷子在盘中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笋丸恰好砸在了谢渊胸口,又咕噜噜顺着锦衣滚落在地。
“......”
下意识一拍案台,少女直将沾了油渍的筷子一丢,朝对面男人砸去。
而后静默。
篝火依旧幽幽燃烧,火光摇曳着映在湖中。
本是画卷般的静谧美丽。
此刻却所有人都不自觉提着口气,不远处的清松和书墨也莫名有些胆战心惊。
“无妨,没关系。”谢渊语气极轻。
言罢起身,谢渊似有离开的意思。
“邃安。”
姜娆这才回过魂般,“是要去更衣吗,我陪你一起!”
少女直接起身提裙追了上去。
“站住。”
蝉鸣聒噪,风声渐歇,姜娆脚下一顿。
更衣,也要陪在一起了吗。
邃安。
已然亲密到,唤邃安了吗。
肉眼可见,男人眸色逐渐猩红,苍白冷硬的下颌也绷得极紧,在火光中明明灭灭,有种妖鬼般的冷厉艳煞。
“麻烦各位,回避一下。”
“本候有话......要与未来准嫂细说。”
话落,除去别哲赫光,四下的露天草场,竟不知何时出现了森然黑压压的一片麒麟暗影,仿佛夜里鬼魅,他们并不逼近,却自一派肃杀,携着让人无法忽视又排山倒海的压迫之势。
杵在沈禾苒背后的顾琅眯眼,脑海中闪过不算太久远的,端午游园那晚的江中画舫。
那人不也就此刻这个气势。
只是坐在那里,身后便好似有千军万马列阵。
笨蛋姜宁安。
姜宁安。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难怪......
即便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却也已经失去了插手的资格。
于是丢下另一只烤兔,顾琅大手盖住姜钰的脑袋,脑海中既闪过昔年少时,表妹扎根在心底的鲜活悸动。
又闪过,沈禾苒那个女人他妈疯了的样子。
“表弟,不用管你阿姐,去把你苒姐姐带走,咱们换个地儿继续烤肉。”
就此。
莫名觉得有什么山雨欲来的一群人,自觉纷纷散场。
姜娆则没料到。
这晚后来发生的事,会让她绷了多日的那根弦直接断掉。
第48章 谢怀烬 我再也不会爱你了
和往年一样, 狩猎大赛的白日里包括但不限于演武,箭术,破阵,赛马, 围猎。
世家子个个使尽浑身解数, 为拔头筹争得你死我活。
但一到晚上又会其乐融融。
由帝王亲自下场
,以美酒野味伴歌舞乐声, 缓解和松弛白日围猎的疲劳紧张。
好比此刻, 即便并不在场,姜娆也能听到远方传来的, 隐隐回荡于昙泗山上空的悠扬乐声。
而她却置身于猎场北面的一座临水阁楼。
窗外夜影婆娑, 室内无人掌灯。
唯有天幕冷月皎皎,透过窗棂泼地而入。
被高大的身影步步紧逼, 笼罩,直到退无可退, 身体惯性朝后仰倒,轻轻一弹,再被男人欺上的重量压得陷入床榻,姜娆终于认清一个事实。
她被谢玖困住了。
呼吸里铺天盖地,全是他的气息。
熟悉, 战栗, 扰人,具备蛊惑人心的力量。
先前天池湖畔,感受到那份莫名的山雨欲来, 众人默契离场后,谢玖像捞一只轻盈的纸鸢般将她抱上马背。
而后柔软裙裾铺散开来,与他的玄袍在风中纠缠。
后背抵上他胸膛那一刻, 姜娆也曾因满腔气恼而在他怀里挣扎过,可恶她越挣扎,谢玖锢在她腰上的大手越发用力,“怎么,同样的姿势在谢渊那里可以,在谢怀烬这里不行?”
“姜宁安,在他怀里有这般挣扎过吗?”
“在他那里是主动要坐前面,在我这里就是抗拒挣扎?他要去更衣你也要去?去做什么?还未成婚便要宽衣解带?下一步是不是要去床上?”
“什么时候开始唤邃安的?”
他语气里既有难言的狠戾,又有一种压抑不住而倾泻出来的沉鸷伤楚,仿佛怀里困了只无处可逃的春花蝶翼。
即便彼时打马追在后头的别哲赫光,也觉主子的状态意外可怕。别哲还好,因天授节后搬去了襄平候府,别哲在主子那里亲口得知——姜姑娘竟就是十四年前,主子认识的那个小姑娘。
说不唏嘘是假的。
——不知她家住何处,姓甚名谁,也早忘记了她的音容笑貌。
——却始终视她为生之信仰。
——没有任何信物,也许一辈子都找不到她。
那是别哲第一次感受到疼痛屈辱和杀戮之外,主子泄露的片刻柔情。
别哲心知那是暗夜天光。
是支撑主子尚在北魏时不至于倒下的力量。
——就你眼前这座亭子,十四年前的炎炎夏日,有个小姑娘坐在里面。
——她看上去......真的很小,很小一只。
——也许还不到四岁。
述说昔年美好,主子仿如天地间一抹孤寂幽魂。
——我记得她,一直记得。
——所以最难捱时,会想像她长大之后可能是何种模样。
——靠她抵抗春潮,捱过所有试炼。
——也靠她忘记痛苦,试着觉得这世间美好一点。
——如今也因记得她,不会被任何女子扰乱心绪。
——包括姜娆,明白吗。
那么早的时候,主子就被姜姑娘扰乱心绪了。
后来一朝意外得知二者竟是同一个人,别哲无法想象那种心神冲击。
可命运就是这般弄人。
他的小姑娘长大了,近在咫尺,却深爱他兄长。
因为这个,也因焚心,主子分明决定要退,却又一次清醒失控。几乎在别哲的意料之中。
赫光则因不知始末,觉得主子可真真疯魔,当着所有人、甚至那位谢世子的面,直接提出有话要跟未来准嫂“细说”,此刻更是直接将人强行带走,多少有些超出了正常人能够理解和接受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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