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秋猎或冬狩,皇家仪仗队于青龙门出发,队伍浩浩荡荡的绵延数里,天家禁军全副执事。
姜娆上一次来,还是承宣七年的冬日,入目全被雪色覆盖。
所谓狩猎,无非是训练皇嗣及世家子的骑射能力和赛场胆识,往年阵仗大时会有地方大员,邻国使臣,外邦附属小国的国主参与检阅,算是一
种变相的军事“秀场”。
但今年更像是临时组织,不过也很热闹就是了。
抵达时恰好暮色时分,入目旌旗猎猎,不时有巡逻禁军和宫人们四下走动。
待马儿停稳,谢渊伸手扶她跃下马背,“很难受吗,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和往年一样,头一晚主要是安顿住宿,由于昙泗山一直为皇家御用猎场,除去早年先帝派人督建的避暑行宫,猎场附近还有不少阁楼、别院、驻点,供朝臣及其家眷们临时居住。
“不用了谢大公子,我还好的......”
少女微喘着气,面色隐有些泛白,口中对他的称呼已从先前撒娇似的“未婚夫”,变成了充满距离的“谢大公子”。
“宁安。”
“嗯?”
“往后可以试试,唤邃安即可。”
刚给遮阳罗伞取下来的姜娆陡然怔住,她有些讶异地抬眸,夕阳下,恰逢谢渊也在看她,一双狭长凤眸深杳幽邃。
他问她,“要学骑马吗?”
那一瞬间,仿佛被时光穿透了躯体。
姜娆怔在原地,有种前所未有的割裂之感。
上辈子的十五岁、十六岁,她都有参与狩猎大赛。
受邀是一回事,更多是如同每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女,她所求的不过是隔着人海,远远看他一眼。她至今记得守着那个虚妄幻梦,明明什么都没有得到,却会在每个清晨醒来时觉得日日可期,是很奇妙又无解的滋味。
而这辈子,此时此刻。
心上人就站在她面前,问她要学骑马吗。
对上这张近在咫尺、俊美无俦、且曾经日思夜想的脸,姜娆却忽觉心头一空,好像已然丢失了什么。
就连谢渊自己也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朝阳夕辉,日升月落。
不是耗费时光就能追回来的,曾经本应属于他的,一份静默无声,却已然逝去的少女情愫。
.
“苒苒,我完蛋了。”
“什么?”
躺在柔软的锦缎之中,少女双眼空空地对着帐顶,“我对着谢大公子......不会再觉得脸红心跳不像话了。”
“且好像,已经找不回从前对他的那种......渴望和悸动,你懂那种感觉吗。”
不夸张地说,姜娆甚至觉得有点悲伤。
就像好不容易得到自己渴望已久的稀世珍宝,握在手里却失去了原有的期待,且不遵循任何道德、逻辑。
非但如此。
看着那张脸,她还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只用一夜,便能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人。
换作往年,此刻的姜娆一定在避暑行宫,享受着珠翠环绕,钟鸣鼎食。可这年她已经无法再心无芥蒂地去找姜姝,便很自然地跟沈禾苒挤在了一处。
“嗯,看出来了......”
沈禾苒最近也有些心不在焉,“可你皇叔已经赐婚,你跟谢世子......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
沈禾苒脱衣,“我也是,往里面去点。”
“你也是?你怎么了?”
万籁俱寂的夜,沈禾苒拱进被窝,彼此的雪肩靠在一起,沈禾苒好半晌才清了清嗓子,“谢二公子不是早就喜欢你了吗,华恩寺我就看出来了,你俩怎么......什么小叔跟嫂子,骗鬼一样。”
顿了顿。
“我跟你表哥睡了,在你去谢家生辰宴的那天。”
姜娆:?
披着一头柔软墨发,少女蹭地一下子坐起身来。
“什么跟什么?你跟我表哥睡了?是怎么个睡了为什么会睡了?你快起来说清楚细节沈禾苒你竟然瞒我这么久?!”
“......”
“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意外,他那晚在酒楼买醉,恰好我......总之,但我并不想做你的表嫂宁安,别让我哥知道。说说你吧怎么办,襄平候好像有那个大病......我看他昨天今天都很难受,被一堆人围着却脸色极差,频频走神,但他真有病吧,喜欢你,天授节那日万众瞩目,干什么不给自己请婚?”
“你哪里看出他喜欢我了?”
“......”
“还用证据吗,直觉罢了,你不也喜欢他吗?不承认可以狡辩,本姑娘洗耳恭听。”
.
次日。
酉时末。
白日的演武场是如何云波诡谲,汹涌厮杀,沈禾苒不知。反正她是脑子一热,把该聚集过来的人全都聚在一起了,甚至还多出了不该来的。
彼时月明风清,抬头能看到漫天星子。
低头则是天池湖畔燃着的簇簇篝火。
火堆旁摆着拼在一起的紫檀木条案,各式佳肴热气腾腾,都是光禄寺的人临时送过来的,本不可能聚在一起的一群人也因各种原因而围成一个圈子,火光印着一众沉默的脸。
外加各自的家仆、随侍、婢女们候在四下。
放下酒盏时,风里混杂着草木气息,沈禾苒呛得微有些脸红,随口抱怨说:“最近看了个话本子,气死我了!”
“那话本里有个男角儿,也不知什么原因吧,就喜欢人一位姑娘,却总是不清不楚,后来跟人姑娘发生了一夜......不是,是发生了一点比较亲密的关系之后,天还没亮就拍拍屁股走人,一句解释都没有,你们说这是人渣人渣人渣还是什么人渣呢?他总不至于有什么过命的苦衷吧?还是本就是玩玩而已?”
话落。
本给自己脸蛋儿埋在碗里的姜娆率先察觉到哪里不对,呛得险些咳嗽起来。
昨晚睡前她坦白了所有,包括天授节那晚后来发生的事,沈禾苒当然是震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虽然但是......又好像情理之中。
而后跟姜娆产生了同样的疑问,为什么。
“但被晾了这么多天,我才不要主动低头去问。”
彼时苒苒说什么“我有办法”,姜娆也压根儿没往心里去,更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办法,就差没直接点名了。
恰有风过,吹得篝火堆里的木材噼啪燃烧,释放松木的芬芳。
以为自己被“点”的顾琅大手一顿,刚烤好的兔子被姜钰抢了过去,“阿姐给,你最喜欢的兔子!”
姜钰毕竟才十岁,数现场最无忧无虑的那个了,递来的烤兔还在滋啦滋啦冒着油光,没察觉身后的表哥顾琅,在苒姐姐抱怨之后,神色很经历了一番变幻莫测。
而接过兔子并放下的姜娆,对面除去谢渊,沈翊,还有某个人靠在椅上。
一整晚下来,如一尊沉默的山岳。
是先前宫人请了几趟也没离开的襄平候,谢玖。
此刻他忽然开口,云淡风轻地评价了一句:“的确是个人渣。”
“一句解释没有,便是露水情缘,不想负责的浪子罢了,再寻常不过。”
听到这话,连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沈翊都微觉震惊,毕竟印象里,自家上峰一贯沉穆冷峻,又有后来鎏霄台得知的那些经历,不像是能随口将“浪子”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之人。
面上则无波无澜,沈翊只抬眸看了沈禾苒一眼。
敏锐察觉到自家妹妹哪里不对。
再就是姜娆。
重新拿起筷子,她也很是随意又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露水情缘?浪子?再寻常不过?”
“那么曾经表现出来的情动、喜欢……都是假的吗?”
顾琅恰在此时起身,颇有些稳不住了,视线先是在沈禾苒身上掠过,没察觉什么异常,之后才落在姜娆身上,恰好看到少女两颊鼓鼓,垂着眼睫,像极了昔年受委屈的模样,顾琅便下意识脱口一句,“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姜宁安?”
没人理他,只有姜钰一头雾水,“有谁欺负我阿姐了吗?我未来姐夫就坐在那里,谁有那个狗胆包天?”
“信我,浪子。”狗胆包天的男人靠着椅背,深挺眉宇被火光映照,半边在暗,半边在明,沉默了一整个晚上,此刻忽然躬身前倾,没有麒麟扳指的大手拿起筷子,在修长明晰的指间转了两下,这才探出,“话本取材于现实,那种人渣忘掉就好。”
“在北魏,那种例子数不胜数,何须为此动气,是么,沈姑娘。”
还是第一次,沈禾苒被谢玖主动搭茬,当然那番话本子言论为的就是要他搭茬,看他究竟会如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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