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着想了想,蓦地回想起某天夜深,他背她走在小道上说他和他哥的事情。
她也是这个瞬间明白这栋别墅的装修为什么和陈最那么格格不入。这也是当初第一次来这她最好奇的发现。姜之烟起身下楼,走到壁柜前,她把合照翻过来,上面有一个日期。
这是保险箱的密码。
里面放着的是解毒针和一些药剂罐子,旁边有一份检查报告和几张照片,一份拷贝的U盘,大抵是关于嗑嗨了的影像视频,这些照片里有一张挺叫人唏嘘的——陈最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观自己的亲生大哥痛苦难受。
姜之烟强压住一股难以言语的情绪,坐在位置上用书房的电脑导入视频。
她倒是从未想过,之前说的每一句话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虽然真相比她想象得还要没三观。姜之烟靠在椅子上,明白了陈最的颓废从何而来。也是好笑,早知如此,哪里还需要这么大费周章折腾这么久。她不知为何在无人的空间笑起来,这笑声越来越冷,带有一种无处可盾的悲凉。
姜之烟笑着就不笑了,她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
她想,这是一个不能忽视的机会。既然她的生命都是为提升社会地位而存在,那么这些站在食物链顶尖的权贵们,至少要给她当一次垫脚石,她才会甘心放弃一切去美国。
第48章 悲欢喜乐,全都留
下……
2009年还没开始,就发生了一起惊动全国的新闻。
姜之烟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算半个目击者,还有,这人没追求了大半辈子,到头来竟以这样的方式赢她一回。她想,他会去天堂。
她不信鬼神,却也能为他信一回。
那是2009年2月2日下午15:23分,蒋明帆给她打了一通电话。
彼时她正好联系上陈最父亲陈泊勇。她错过第一通电话。跟对方约好见面时间后她又打了过去。过了一两分钟电话才被接起,姜之烟多少能猜到他最近过得很不太平,他所在的那家报社惹到资本权贵阶层,动辄端了一条官线利益。所以当时她笃定这一通电话一定是来探口风的。
姜之烟听着听筒里的人声,那边风很大,蒋明帆没有开口找她帮忙,他语气很无力,就像迁徙的候鸟已经筋疲力尽,仿佛再也飞不起来。
印象中他很少有这种时刻。
她问:“你怎么了。”
蒋明帆只是跟她说:“姜之烟,以后多去看看我父母。母校也帮我回去看看。还有,你要记得我。”
任人听了这话都坐不住,还好她有新闻嗅觉,姜之烟没有挂掉电话,这会儿她随便走进一家网吧,一边用肩侧夹手机一边开电脑搜最近这段时间的新闻。走私文物已经没有风声。
她几乎迅速出门拦下一辆出租车,对电话那边的男人说:“你在哪?”
他已经挂了。
姜之烟很快接到了陈最的电话,她毫不犹豫地关机。
她记得很清楚,的哥从后视镜瞥她,随后懒洋洋提一件寻常事般告诉她:“姑娘,你知不知道王府井那边有人要跳楼?”
“什么?”
这种事说出来就很荒谬,姜之烟听着追问道:“为什么?”
的哥害一声,“鬼晓得。吵着要见什么什么市长什么什么官,谁听得懂他说啥。”
姜之烟还是觉着离谱,说真的,有多少人会认为这是巧合?她想了想,叫的哥开去王府井。她在车上一直给蒋明帆打电话,打了多少通?不记得了。
只记得她在马路边下车,电话终于通了。姜之烟就这样举着手机到处张望,人头攒动的广场并没有那样的事情发生。她忍不住跟电话里的人说这样的玩笑很无聊,也不好笑。
话刚说完她才发现自己在逆行,而就是说完这句的下一秒,听见人群中传来嘈杂的起哄。
姜之烟在这么几秒的时间里,什么都想不到,是真的什么也想不到,一片空白。仿佛一个没有任何记忆的人。她本能的转身,手机从她掌间滑落摔在地上——
一具身体从三十多楼的高层一跃而下,短短几秒内轰然落在一辆保时捷的车盖上,如果肉眼能定格镜头的每一分每一秒,那么这短短几秒在她看来足足半生那么长。
至于为什么是半个目击者,警方赶到现场之前姜之烟离开了。至于又为什么轰动全国,因为“央视记者跳楼自杀喊话”把事情闹到人尽皆知,已到不得不收场给说法的地步。
在这两天郭佳和傅青斋有找过她,理由是希望她把手里知道的证据交出来。
姜之烟看着和平常没有区别,还是谈笑风生地反问她们:“给你们了?然后呢?”
郭佳忍无可忍地爆发了,这场悲愤总要有一个爆发的途径,她觉得可能这是最好的时候:“你还是不是人啊?师哥都牺牲了?你怎么能这么无耻,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吗?”
姜之烟毫无情绪地听着她骂人,转而看向老师。
傅青斋面色悲痛,她还是那句话:“你手上其实是有东西的对么?明帆生前给你打了电话,你们有很多次通话记录。你后来被叫到派出所也只说和他是高中同学,如此避嫌?有没有想过,明帆是故意给你电话的,他完全没必要打给你,但你我都知道,他打给你,你就完全没有嫌弃,也不在调查范围内。”
姜之烟笑了一笑,点点头,很无所谓地说:“对啊我有。可我没道理给啊。你们走这条就该知道要付出代价不是吗?为什么我要为你们的失败买单?老师,你也不见得是维护所谓的理想和正义吧。难道把一个学生利用成这样,你就一点责任也没有吗。我要是你,肯定在家好好反省,别浪费好不容易起来的热度,也别叫学生白死才对。”
郭佳听着她的话涌上一大股火,她挡在老师跟前,跟看一个怪人一样:“你这样讲话还算是人吗?怎么能说出这么没有良心的话啊。之前你利用我就算了,”她拽住姜之烟的手腕,“这东西你本来就该交出来。”
这样的拉扯忽然叫姜之烟失去耐心,她甩手把按住郭佳的肩膀一推,要不是傅青斋扶住,可能人已经摔了。
姜之烟冷漠地看着两个人,声音不带一分一毫的心软。
“你能在这里骂两句解气已经是我忍耐的极限了,郭佳。”她继而看向傅青斋,“老师,你得为蒋明帆的死负责一辈子,这是你的失职。”
两天后蒋父蒋母举办了一场简易的葬礼,不少群众纷纷在跳楼地点送上了鲜花。
那天下了很大一场雨。
姜之烟一身黑色风衣,撑着一把黑伞,手插在兜里,站在远方看出殡的队伍拿着他的遗照。
整个世界陷入黏糊的潮湿,作为开年的第一起刑事新闻,警方成立了调查组,针对名单内的企业和官员做深入调查。其中就有陈最的姑父。
他们陈家眼下急着转移财产保人,陈最本没时间顾得上姜之烟的去向,但他在这个敏感的时候还是给她打了电话,她没有接,他就每天一通。
她远远望见前来采访的媒体堵住了蒋父蒋母的路,这是她安排的。
新闻发酵的第一时间,她上门拜访了蒋父蒋母,他们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和记忆中那对和善的夫妇天壤之别。这些天他们一直避忌媒体,但她不一样,儿子生前喜欢的女孩,总还是信得过的。
他们说大概从年前三四月开始,蒋明帆就陆续收到威胁短信,不止他,参与这起暗访调查的许多记者都有收到。也就是说,这些人是知道自己即将面临怎样的危险。无力又悲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像浮游生物般渺小。
这也许不是最物欲横流,纸鸢金迷的时代,却是新闻理想最黄金的几年。可能没有什么能一直拥有黄金岁月,但总有人永远纸醉金迷。最高殿堂的时候都尚且如此。未来呢?
她很久没来过这里,姜之烟鬼使神差的去了他的房间,衣柜里有一张校服,桌子上摆着记者证,和一台ccd。
关于校服。
有一个很小的插曲。
读高中那会儿他来不及吃早饭,保安不让带早饭,他为了吃上饭有改装过校服的内衬,夹层有洞,他还说这个洞还能用来作弊。虽然他并没有作弊。
她翻开校服,伸到夹层摸了一下,摸到一张毕业照。要不然怎么说女人的第六感永远那么准。她难得笑了一下。
为什么要提前和他们串通好安排记者接受采访?
没有别的意思,热度推到高.潮,谈判才有价值。姜之烟转动伞柄,拉下来遮住脸,一辆车穿过,萧瑟的路口只有几片残叶落下。
约定见陈泊勇的前一天,姜之烟回了一趟高中时的母校。
那条常去闲逛的小吃街消失了。双桂街那家叫kk的小网吧停业了,校门口那家饭馆的老板娘也嫁人了。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被作为城市建设给砍掉了,留下光秃秃一片的树根。曾熟悉的一切事物全消失在那些籍籍无名的日子里。她甚至还混在学生堆里去教学楼看了一眼,这下终于确定,连班主任都早已退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