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最接到的是病危通知,医生告诉他,陈老的身体受了严重刺激,正在抢救中。老人家短时内才接受心脏搭桥手术,生命安全目前是垂危状态。
姜之烟看了一眼图片,不动声色的熄屏。陈最也挂掉电话,他什么都没对她说,检查了身上的护照,行李也没拿,只是最后匆忙得跟她说了一声;“我有急事去澳洲。”
他走后她立马原路返回,江蕙兰开门又见到姜之烟第一反应无比惊讶,她还来不及说话,姜之烟马上打断,她跑到母亲屋里打开衣柜,江蕙兰自然不懂她这副急切的样子,追着问了很多事情。
姜之烟收拾到半途突然停下来,侧身按着母亲的肩膀:“妈。”
江蕙兰笑容渐渐凝固,一种父母对孩子的心灵预感告诉她,有大事要发生。
姜之烟把接下来的话说得简短又叫人无法拒绝,她太认真了,比之前的任何时刻都坚决认真:“妈,你听我说。我马上就要出国了。时间会很长,等我回来我们会拥有以前从来没拥有过的东西,权力地位金钱这些都会有。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我说我一定会成功的。我不是说说而已。我这一生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跨越阶级。您一直很支持我,妈,我希望你这次也支持我,相信我,好吗。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愿意跟着我离开的。所以现在我让你做的每一件事,你都不要告诉我们之外的第三个人。”
江蕙兰没有讲话了,她也知道她再问下去也是徒劳。她只是说:“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接受一段漫长的,疲惫的,孤立无援,什么东西都要从零开始的流浪了吗。
姜之烟抱住母亲,她想她准备好了。
跟Karoline对接好了日子,她把母亲送去高铁站和苏青子会和。她要苏青子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安顿好江蕙兰,并且不要让任何人找到她。其实她们都知道,这个人最大的可能是陈最。
做完这些姜之烟买票回北京,她还是照常回到那个公寓,没有联系郭佳,也没联系蒋明帆,看着电视的新闻和报纸,大大小小的八卦周刊不用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在深夜她忽然接到了号码所在地为澳大利亚的电话。
姜之烟敛睫,一时间不知道接还是不接。她还是接了。她没有讲话。足足有一分钟吧。谁都没有讲话。
后来陈最应该是说了句什么,她却没听清,她感觉大脑在这么几秒的时间是空白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想。他好像在叫她的名字,声音嘶哑低沉,
还在咳嗽。
姜之烟走到窗户边,看着窗外在飘雪,她问:“怎么了?”
陈最反问她:“你在哪?”
“北京。”
“嗯。”
“你呢。”
“澳大利亚。”
又隔了一会儿,陈最慢吞吞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扭捏的犹豫:“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姜之烟,我要是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你是不是不会离开我,永远不会?”
姜之烟顿了顿,笑着问:“为什么这么说。”
陈最没说话了,他挂断电话,安静地坐在休息室等待。坐了一会儿医生把门推开,在这个顶级的私人医院只有一位病人。是他的爷爷。一位关乎着很多人政治立场和经济利益的人物。
他的去世足以轰动所有媒体为他腾出哀悼时间,他的名字将会永远弥留于历史,但现在,他是他爷爷,是维持整个陈氏家族的主心骨,是整个家族的大家长。
手术室门推开的一瞬间,坐着的陈最立马站起来。
一直负责老人家身体健康为这个家族提供服务的华人医生摘下口罩,凝重而遗憾的眼神已经预知了结果,他拍了拍这个家族的长子陈泊勇:“我们尽力了。”
紧接着他看向一旁的陈最,传达了老人回光返照前给医生说的那几句话,“陈老之前跟我提过,他要是走了,所有的后事交给您操办,他还说,有些东西你知道在哪。”
陈泊勇对父亲的安排感到意外,却也不意外。他没什么好说的,他不可避免的想到了第一个孩子,甚至有些害怕。第一时间叫了家族信托和父亲的心腹询问遗嘱,他忙着联系律师,每个人都在扮演角色内该负责的事情。陈最发现这时候他竟然又不可避免的成为了那个局外人。这个家里唯一知道陈至君死亡真相的人走了,也不能这么说,因为其他人多多少少能感觉到,就像他们心照不宣的不问一件事。
不问为什么陈至君尸检报告是含毒.品的。不问他到底为什么自杀。
他们在那一刻都团结的想维持这个家族的荣耀。所以哪怕这个人是最喜欢的孩子,也不及手头的名利重要。
陈最觉得自己应该是要高兴的。他不喜欢的大哥走了,从小偏心的长辈也走了。两个他最讨厌的人都离开了。他们把家族肮胀的秘密带到土里,这辈子都不会被发现。
手术室里一切都很冰冷,就像这个家的所有人都很冰冷。冷漠到极致的冰冷。大大小小的精密仪器让人不寒而栗,这个家冷漠的亲情有时也叫人头皮发麻。仪器里躺着的是记忆里的那个老人,对着大哥温情笑谈的老人,他从未对自己笑过。他见过他作为家长时的样子,会躺在老藤椅上教儿孙书法字画,念诗讲典故,会放弃百亿美元的生意去参加大哥的毕业典礼,会在大哥葬礼上流泪,他从未见过这个严肃的老人哭泣,那是第一次。
即使是这样深爱孩子的他,在意识到是陈最设计了这些算计时,一句话也没说的默认了。他是爷爷,也是商人。陈最可笑地想,也许对着陈至君才是爷爷,他自始至终只是把自己当成外人来谈判,因为他是局外人,因为他是不受重视的那一个孩子,亲情已经不再,再刨根问底牺牲一个陈家人损失太大,所以他忍下了自己的算计。
在陈最的记忆里,他对他说过最多的话是交代生意上的大小事情,那感觉像是在对在身边打工多年的秘书说的话。他前几天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是难得不讲生意上的话,他说,我真后悔你父亲生了你这样的儿子。
他那么厌恶他,到最后还是不想失了礼数的让他操办葬礼和后事。
陈最觉得这一大家子可笑至极,转而想想,这些始作俑者都是他,他毁了这个家,没得到该有的唾骂和遗弃,反倒是被拉入到一个更无望的境遇。
老爷子去世讣告没有立马发布,新闻界却已有传闻。这个节骨眼通知,只会把陈最的八卦绯闻推上高.潮,白白给竞争对手和仇家送文章。
姜之烟在第三天接到了陈最的电话,这次的显示地是北京。他回国了。他深夜打来,说的话很简短也很含糊不清,她听着电话里的人声,问了句,“陈最,你在哪?”
对方没有回答。她人就在公寓,陈最没有回来。
他又在北京,前两天媒体才追着陈泊勇到香港询问陈老爷子近况,也就是说他没跟家人在一起。
姜之烟忽然间想到一个地方,她半夜驱车感到时发现别墅确实亮着灯。一楼空无一人,她进门首先紧了紧衣服,这地方有种渗透骨子的凉意。她叫了几声陈最的名字,无人回应。
她是在酒窖发现的陈最。这个人已经喝得不省人事了。他抱着酒瓶,敞开的衣领被扯乱了,地上全是空瓶子,一股酒味蔓延。这个地方很久不来,再回到这里,恍如隔世。
姜之烟多少混过新闻圈子,本能的直觉还是有的。老实说这是她计划外的变故。她蹲下来拍拍陈最的脸,陈最还是喝着酒又把领口扯大了些,一副丧家之犬的姿态,颓废,自暴自弃,很不体面。
她一生最要体面,做过最不体面的事就是跟这种没出息的人在一起过。
懒得安慰他,她很直白地问:“你这几天一直在这?”
陈最恍惚地睁眼,一抬手抱住了她,他酒气太浓,体温也高,滚烫的气息包裹了她。
姜之烟想推开,他却抱得紧紧的。他像一个孩子一般喃喃道:“我把什么都给你,权力,地位,你想要什么你说,你能不能陪在我身边。”
这是他一天之中第二次问这句话。
她蹙了一下眉,很难不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所以更没心情理会这样的言论。姜之烟睁开他的怀抱,问:“解酒药有没有?”
陈最还是无所顾忌的喝酒,躺在那毫无节制。
姜之烟觉得他还是喝死算了,她转身乘电梯上楼,去书房找了一圈的抽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还在这找,大概是陈最还不能死吧,这时候喝死,简直白白便宜了他。
她心里很烦,却不知道具体烦在哪。反反复复的拉开抽屉找,却在最底层发现一个保险箱。姜之烟回头看了看,本能的想要打开,试了试陈最的生日,没打开。
这种家族的保险箱里存放着的能是什么呢。
她想着抬头观察了一下四周,没发现监视器之类的东西。
陈最也没有跟上来,看来是完全不防她了。姜之烟不清楚她怎么那么想打开看看,有关于陈最的事情难道不是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还有什么好了解的。